师傅指了指床面前搁着的“这个”。“这个”是一根红漆棺材。六十岁那年,本来要做两根棺材的,老婆子一根,自己一根。老婆跟他同岁,但家里没钱,付不起两根棺材的功夫钱,只好做一根,这一根是做给老婆子的。他想,要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老婆子突然回来了,他会说:“我知道,你抛不下我的,迟早有一天会回来的,我一直在等你。”老婆子也会说:“真的在等我吗?”他会说:“真的,不信,你看楼上搁着那根棺材,就是等你回来的。”老婆子会说:“你是等着我死吧?”他会说:“我是等着你死在家里头,不要死在外头,做门外鬼!”两女儿在外头,找了这么多年妈妈,没找到,如今秦书记帮忙,连国视都上去找了,仍然没音讯,老婆子百分之百地做了门外鬼了,这根专门为她做的棺材,老婆子是用不到了。本来老婆子用不上了,自己也好用的。女棺材虽然比男棺材短那么一尺二,但老松头个儿只有一担柱那么高,老了又驼了背,弓了腰,微缩版的男人,不正好用么?自己过老了,也可省下来几根棺材木,省下来几块棺材钱。国视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师傅也像现在这样有气无力地圆到了床上,徒弟也像今天这样站在师傅的床面前,师傅也像今天这样指了指床面前的“这个”,说:“我老了,就将我装到师娘的这个里头……”
怎么了,今天师傅要将这个搬下去,莫不是他想跟着黄牛牯一起走了不成,自己活着就躺倒棺材里头去?徒弟惊出一身冷汗来,赶忙说:“师傅,你千万别想不开啊?”
师傅说:“别话那么多,叫你搬就给我搬下去。”
徒弟到中厅叫来另一个徒弟的徒弟,上楼一起将棺材搬了下去,正打算搬到祠堂里去。卢姓的棺材可以入卢氏祠堂,外姓的棺材做起来,只能放在各自的家里。卢姓的人死了可以上祠堂,外姓的人死了只能放在自家屋里的堂前,这是过去的老章程。自从秦书记来了后,村里出钱将卢氏祠堂修了修,要还是按老章程办,外姓人不干了。徒弟姓鲍,不姓卢,巴不得姓颜的师傅,棺材抬到祠堂里,师傅过老了也摆到了祠堂里,也好为他们这些外姓人,开个好头!他妈妈也老了,将来也好摆在祠堂里。
徒弟和徒弟的徒弟,刚将棺材抬到门口,师傅眼一瞪:“抬哪里去?”
徒弟说:“抬祠堂里去呀!修祠堂的钱是村里出的,大家有份,外姓人死了也可以上祠堂了!”
师傅说:“我没死。”
徒弟说:“没死,抬棺材干嘛?”
师傅说:“别那么多话,抬到牛栏屋里去。”
啥?抬到牛栏屋里去?莫不是要将黄牛牯装到这里头?怪不得,刚才他要打我一嘴巴,师傅舍不得黄牛牯让饭桶农家乐买了去,抽筋剥皮,剁碎嚼烂,穿肠而过,最后屙出来,成了肥料。
徒弟怕再挨嘴巴,不敢迟缓,和徒弟的徒弟一起,赶紧将棺材抬到了牛栏门口。
师傅出去了一会,又回来了。出去时空手的,回来时手上多了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刀糕纸锡箔和几支香香烛。
徒弟伸手抹了一把嘴巴,看了看手掌,还有被打出来的血,不敢“那么多话”了,和徒弟的徒弟默默地看着师傅开始在做的一切。
师傅从塑料袋里拿出了蜡烛,点燃了,插在牛栏柱上,点了三支香,来到屋门口拜了拜,往门框上插了一支;来到灶头拜了拜,往灶龛上插了一支;最后回到牛栏里,朝着栏子里过老了的黄牛牯,嘴里先是叨叨一番:
“老黄啊!你是个苦命儿,生下来就让狠心的娘抛弃到了溪边,差点儿冻死饿死被野狗拖走咬死,好在我两个女儿见了,将你救回了家……哎哎……我还没告诉小琴小箫呢!子雄子武她们也还不知道……你跟了我一辈子,帮我干了不少活,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这些年你活干的少了,不是说你不想干,干不动了,是没有活干,我们田都没有了呀,淹在了水库里了,剩下来的没几斗了,前些年又都种了桂花红叶石楠了,去年死蚊子砍了树,又折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没田种稻,有田也不种稻,没你的活干了……我还是需要你的呀!你是我儿子,有事没事,我总爱跟你唠唠……如今,你就这么走了……走了……以后我还跟谁唠去呀……”
浑浊的泪水流到了嘴唇上,师傅伸出干枯的手掌抹了一下,朝黄牛牯拜了拜,往牛栏柱子上插了一支香,回过头来,说:“你俩将它抬进棺材里头吧!”
瘦死的老牛比猪大。鲍小狗成亲那会儿,家里杀一头猪,都少不了三个人抬,何况是一头牛呢?他对徒弟的徒弟说:“去,再叫几个人来。”
篾匠们听说,咱们的老松头要将死牛装到棺材里跟人一样埋了,都觉希奇,一下子来了十来个人,大家七手八脚的,将黄牛牯塞进了棺材,一根女棺材要装一头黄牛牯,显然有点儿捉襟见肘,好在这牛还没有完全僵硬,大家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四条腿按了下去,棺盖压上去时,还是合符不了,钉不了棺材钉,鲍小狗拿来几支竹篾,头三箍,脚三箍,将棺材捆得结结实实。
徒弟说:“师傅,再抬到哪里去埋了?”
师傅说:“别那么多话,叫你干啥,就干啥!”
徒弟说:“现在叫我们干啥?”
师傅说:“该干啥干啥去!”
众篾匠回到了厅里,该干啥干啥去了。牛栏屋里只剩下老松头一人,他先是给小琴打了一个电话:“你在哪里?赶紧回来吧!”
女儿说:“爹,啥事?”
爹说:“你们的小弟过老了……”
女儿大惊:“爹,怎么会死的?”
爹说:“老了……就像爹一样老了,寿缘到了。你和小箫一起回来送送它吧!你俩捡回来的,看着它长大的,它是你俩的弟弟……”
这时的颜时琴正坐在秦时的那辆商务车上,一路往苏州他的老家而去,哪里回得来呀!
女儿说:“爹,我已经快到苏州郊区了,那里有一笔大生意要谈。”
女儿没有跟爹说实话,不给他希望,也免得他失望,万一这次去认的又不是妈妈呢?又是空欢喜一场呢?
爹说:“噢……谈生意要紧……村里的事要紧……”
老松头搁下了电话,又想起了几个孙辈。今天是星期几呀?孩子们什么时候回来了呀?噢噢……孩子们昨天才去宝龙桥上学,是秦书记开车带他们去的,到星期六还有这么长时间呢!等不及了,还是早早地给下葬了吧!入土为安呐!
老松头走到上厅,向鲍小狗招了招手,徒弟过来了:“师傅,要帮什么忙?”
师傅说:“你带上锄头。”
徒弟到老松头家门后,拿了一把锄头,跟着师傅来到了后山,在一棵老松树下面停住了。松树的边上是一道泥坎,泥坎的立面上累了几块石头,那样子,石头封着的是一个洞。
师傅说:“你将它挖开。”
徒弟抡锄开挖,不几下,石头滚了下来,露出了一个大洞,洞里的两边壁上用砖头垂直垒了两道墙,上面用砖头砌了个拱形,拱形下面的中间,又象征性地垒了一道砖头,一隔为二。
这不就是个夫妻生坑吗?徒弟问:“师傅,这是谁的生坑?”
这会儿,师傅没有说徒弟话多,答道:“还有谁的呀?我和你师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