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松头自然要想女人,但不是想野女人。他老了,没有那个兴趣想野女人了,不比老太婆刚走的那些年,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还会想想村子里哪个寡妇的脸蛋,哪个寡妇。现在老了,跟黄牛股一样见了母牛依然故我,无动于衷。老松头想的女人就是走失了多年的老婆子。哎——怎么泥牛入海一般,无消息呢?你不在人世,也托个梦我呀!多少年来,梦来梦去,都是你还活着,好好的生活着,生活得比我还好。有人说,梦是反的,但我相信梦是真的。老婆子一定还好好地活着。
老松头想女人的同时,还想黄牛牯。这家伙,年轻时走在村道上,见了本族异性,就会摇头晃脑,奋起四蹄,追上去……可是,近些年来,老松头再也没见到过黄牛牯的这等“丑行”了,不是说我们的黄牛牯立志修身,痛改前非,不是说我们的黄牛牯年老体弱,力不从心,更不是说我们的黄牛牯遭遇了身体上的创伤,而是实在是见不着让它激情四射的异性动力。前些年,三国通家还有一只黄牛婆,后来三国通二千元卖给了饭桶的农家乐,成了餐桌上的美味;连珠炮家本来养了头正值妙龄的小黑妞,牵了他家的黄牛牯去,没见下崽,难道你这小黑妞也像眼下有的姑娘那样,从业不良……?她将小黑妞牵到宝龙桥的集市上卖了,说人话,这叫休妻,说牛话,这叫抛弃。前两年,本来山下自然村还有两头少丨妇丨级母牛,黄牛牯赶到溪滩里放样吃草时,还能邂逅上几次,遇上转角的爱。可后来呢?两个“少丨妇丨”被乡里的女版周扒皮带着两个手下,给逮走了,逮到了俞村一个屠夫门前,生吞活剥了!哎——你看看,如今的村子里只有它家黄牛牯一个光棍了……老松头微微一笑,说:“我老了,老太婆找回来,我都没用了,我家的黄牛牯也许还真的会想母牛吧?”
傍晚休工时,老松头来到牛栏里,黄牛牯卧躺在那里,他拿起竹枝牛棒..........!老松头想,老牛呀老牛,大难之后,有后福!
牛说:“老颜呀老颜!你就别折腾了..........?”
老松头说:“怎么不能行?保你满意。”
牛说:“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上头允许不允许,我是因为秦书记保了我,才活下来的,别的牛呢?没我幸运的。”
老松头说:“你说的是这个呀!放心吧!现在上头的政策变了............!”
那次,包书记在武举堂当众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之后,不久,联村干部游复兴和c管办主任周葩拿着市里下来的文件,召开了一个村民大会,会上宣讲了文件上的精神,总量控制,适度养殖,圈养科学处理粪便,放养划定离溪范围,具体的量化标准是,允许每户人家养三只鸡,三只鸭,三只鹅,一头猪,一条牛,一只羊。鸡鸭鹅不能超过村里的总人口的二分之一,猪牛羊不能超过总户数的五分之一。
牛说:“你一家子也不能养我们两个呀!秦书记是个好人,你不能让他为难。”
老松头说:“对啦!我的意思是村里别人家养了牛,我可以让你们喜结连理啊!我们村有三百来户人家,按五分之一,那就是可以养六十来头牛啊..........!这么多牛养起来,还怕找不到牛中美女啊...........?”
牛在想,可以养,不等于有人会养。村民要养的时候,上头不让养;上头让你养的时候,村民们不一定会养了呀!你想想,如今田都没人种了,地没人耕了,农民不务农了,年轻一点的,进城看门的看门,拉车的拉车,年老一点的,留在村里,要么拢着双手站在门口聊白天,要么围着桌子搓麻将,风流一点的就窝在床头偷婆娘,谁还会去养猪养牛啊!
牛说:“老颜啊,你木耳心掉到了汤罐里了吧!别想多了!”
老松头说:“你才多想了呢!大难不死会有后福的,等着吧..........!”
可哪里想得到,还真让黄牛牯说着了,游复兴和周葩来村里开了三次会,声嘶力竭得号召大家养这养那,等于往板壁上扔豆子,没有几个人听得进去,只有连珠炮和姚招娣两家养了几只生蛋的母鸡,至于牛羊根本没人养。秦时对周葩说:“周主任,你现在是不是变成了畜牧办主任了?”周葩脸上露出苦笑:“秦书记,我也是执行上头的指示,原先禁养禁过头了,我们是有责任的,现在上头纠偏了,要是纠不回来,下次包书记来了,看到村里没六畜,又要怪罪我们的。”秦时说:“周主任,你放心,你已经尽力了,下次要是真的包书记来了,我替你圆场。”周葩说:“我的场,你是给圆了,我们局长的场,你圆不了啊!”秦时想想也对,不再劝慰她。他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一架机器,或者说,就是一架机器上的一个螺丝钉。机器怎么转,她不怎么转行吗?他也知道,农民养殖的积极性一旦挫伤了,不是说哪个干部来几句动员,就可以恢复起来的,尤其是原先的养殖生态链条,一旦断裂后,要修复,更不是朝夕之间的事儿..........!
让老松头想不到的不仅仅是,要给黄牛牯婚配一事实现不了,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就算村里养牛事业有了发展,牛的性比例不再失衡,我们的黄牛牯也不行了。他毕竟老了,有这把岁数了!
老松头椿了麻糍,和了鸡蛋,来到牛栏里,对平躺在那里的黄牛牯说:“吃点东西吧.........!不吃不喝怎么行呢..........?”
牛全身瑟瑟发抖,说:“老颜啊!我吃不下,我不要吃,我冷!”
老松头说:“怎么会冷呢?没到冬天呀!才过了中秋不久呀!”
牛说:“反正我冷,快来些垫的盖的吧.........!”
老松头说:“好吧好吧,我去找。”
老松头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东西,来到堂屋里,捧来一大把篾青上刮下来的卷毛毛,盖在了它的身上,说:“没有稻草啊!”
牛说:“现在没人种稻子了呀,哪儿来的稻草?”
老松头说:“哎——现在田地都荒着,不要说你没有垫的东西,连我们也找不到垫床的稻草了,冬天里,床上石塌塌的一张板,冻死人...........”
在牛看来,你们没有垫床的稻草,只要有钱,还可以买棉絮,买不了棉絮,还可以烧炭取暖。可你不种稻,我不种稻,将来有钱买不到米怎么办?不要以为现在粮米多得是,只要有钱,你就可以买到米吃!万一百年一遇千年一遇的天灾来了呢?万一百年一遇千年一遇的虫灾来了呢?万一百年一遇千年一遇的疫灾来了呢?千万别指望,咱们这里不种稻米,人家那里种!没有这样的好事!到时候人人自危,人人自保,有钱又有什么用啊?没有粮食米饭,那才真的要死人呢!好了伤疤忘了疼,就是你们人类的通病!五八年饿死了六七千万人,这样惨痛的教训,统统丢到了脑后不记得了吗?可悲啊可悲!可悲的还不仅仅是饿死了人的肉体,更糟糕的是,饿死人的灵魂!一勤治百病,一懒生百病!你看看,现在村里人有几个还有灵魂的?游手好闲的,搬弄是非的,打牌赌博的……山外郊区的农民,征用了田地,分得了钞票,无所事事,甚至进城的,沉醉于灯红酒绿,声色犬马之中,完全丧失了农民本有优秀品质!这难道不是最最让人担忧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