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白是吧?”战学践点点头,嘿嘿一笑,“那我就告诉你,村里修个了卢园,为啥乡里会来贴停建通知书?不就是你去举报的吗?你为啥要这样做,不就是拿我家的卢园当炮弹打击老支书吗?打击了老支书,你不就是为了自己能上去吗?”
司文智脸色难看极了,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就像个打翻了的调色板,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热脸贴上了冷p股,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下去,钻到了十八层地狱里去!
战学践继续说:“还说跟我是朋友,有你这样的朋友吗?拿我,拿我的卢园当炮弹。你与老支书之间争权夺利,我不管,但你不要拿朋友当炮弹。那我当炮弹,你的目标虽然砸毁了,但我这个炮弹不也跟着粉身碎骨了吗?”
司文智回过神来了:“谁跟你说的?是我去举报的?”
战学践说:“这个你就不要追究了,反正我知道得一清二楚。现在不是天天在讲底线思维吗?做啥,都有个底线,当干部,做生意,做学问,都得讲道德,这就是底线!德不配位,德不配财,德不配学,终究行之不远!”
什么叫财大气粗?这就是财大气粗!明明心里窝火,你还得乖乖听他训斥:“是,是是的……”
战学践说:“噢——回到投资上来说吧!来之前,我是想见见老五书记,当面向他道个歉,并且拿出五百万,支持村里的建设,以弥补我上次租赁另外三个村民房做民宿对他的伤害。”
司文智说:“那这五百万,现在……”
战学践说:“现在好了,我撤销我的决定,不投了!”
司文智说:“为啥呢?”
战学践直言不讳:“就是因为你当支书了!”
司文智脸皮厚着:“能不能给个一百万……”
战学践厌恶地说:“别想那么多了,这五百万,我记着,等别人上来当支书,我再给。”
他们两个人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原先的老支书、现在的新馆长卢老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身后,他听到了战学践对自己的肯定,对死蚊子的否定,既感动,既欣慰,又觉得这个战老板太过凌厉太过直白,须知,司文智这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得罪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得罪回来的。
正尴尬时,包求兴他们进来了。往日充满喜气的脸,不怎么喜气了,闪闪的脑门不闪了,闪闪的目光不闪了,罩上了一丝阴沉,一点忧郁。
秦时指着战学践,向包书记介绍:“这是我们战总,战学践,南京春和景明旅游集团的董事长、总裁,我们村出去的大老板,他对咱村里脱贫攻坚工作非常的支持,有了大贡献,上次好在他的一百六十万,解决了我们村小码头那个竹制品经营部的难题。”
包书记伸过肥大的手去,握着战总干瘪瘦枯燥的小手:“欢迎!先富带后富!你们这些先富裕起来的大老板啊,是该多惦记着我们革命老区至今还在贫困线下挣扎的老百姓!他们这里的脱贫攻坚,更离不开你们的支持!”
战老板推推夹在鼻梁上的大墨镜,谦逊地说:“谈不上大老板,谈不上大支持!”
包书记说:“怎么样,这里活动结束了,到城里去,看看市里有没有什么大项目可以对接一下,家乡有没有您更大的用武之地?”
战老板随口应道:“好啊好啊!”
秦时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十一点半了,说:“包书记,开馆仪式就等您啊!差不多了吧,时间!”
包书记脸上刚刚跟战老板对话时,显现出来的一丝阳光,转瞬即逝:“开馆仪式,我们就不上去了,完了,叫大家坐在当年苏宇将军部署过作战动员的会议桌边,谈点感受吧!”
包书记,今天这是怎么了?秦时觉出他的情绪有些不对!
包书记说的“我们”指的是他带来的几个常委和有关方面——政研室、发改局、c管局、水务局等几个部门的头头脑脑。“我们”以外的区乡领导站在了武举堂门口,该讲的话讲了,该剪的彩剪了,该揭的牌揭了,完了,一轰隆回到了上厅。
“我们”——包书记他们已经坐在了那张会议桌边。
说是会议桌吧,其实就是三块尺把长、丈把宽的木荷板,用三根木档穿到了一起的一扇大木排。这个老物件是从卢老太公家里搬出来的,几十年来,它一直搁在水碓渎上头,当桥梁。上个月,卢老太公老了老了,还突发奇想,叫人抬回到家里,搁在堂屋里,说是派大用场。
人问:“派啥用场呢?”
他答:“打一口小棺材。”
人问:“祠堂戏台下,好几具,没有你的吗?”
卢老太公胡子一翘眼一瞪:“别提了!”
“别提了”的背后往往是一段难言的心酸事,卢老太公也不例外。卢老太公也像聋绊一样五十多岁就准备好了十六根老杉木,打算到了花甲之年,选个好日好时,请人打一口红漆棺材。那年,嫁到山外的女儿的女儿出嫁,他去住了半个月,回到家里,放在堂前楼栅上的十六根老杉木,不翼而飞了。到哪儿去了呢?一转两转,转到了下半村,见牛大炮的父亲家门口堆着的十六根木头正是自己的心肝宝贝。一问才知,不孝的独生子头几天赌博,输红了眼,实在没东西抵账,主意打到了头顶的棺材料上去。卢老太公指天划地诅咒:“不得好死的!你迟早总要死在赌桌上!”一语成谶,第三年卢老太公的独子真的死了,死在赌桌上。好死倒是挺好死的,不是欠了赌债,被人捅死的,而是连续奋战了三天三夜累死的,用现在的新名词,就是“心源性猝死”。白发人送黑发人,打击有多大,可想而知。自此,卢老太公变得疯疯癫癫,神神道道,念念叨叨,老是跑到村口那株苦槠树被雷劈出来的树洞里,见到生人进村,就念那似乎永远念不够的两句经:“变天了!变天了!”“没味了!没味了!”没味了的卢老太公,之后哪里还有心思,再次准备老杉木?再次谋划棺材料?三个月前的一个傍晚,卢老太公从树洞里出来时,不小心被树根下一块石头绊了一脚,摔倒了。岁数大了的老人最怕跌倒,就像一辆开了二三十年待报废的汽车,经不起碰,一碰就散架。虽然没见卢老太公断了哪块骨头,但从此卧床不起。自感来日不多的卢老太公,有了打一具“小棺材”的不算是奇想的奇想。自古以来,棺材无所谓大小,没有男女老幼之分,一律一样的尺寸,这叫死者为大,欺生不可欺死。所谓“小”,也就是打一个介于棺材和骨灰盒之间大小的中等盒子而已,量才录用,三块木荷板能做什么呢?只能如此!前不久,村里出了通告,征集红军时期留下来的老物件。三国通绕着他家这块历经坎坷的木荷板转了三圈,发现板上有一处刻字,两行篆书,仔细辨认,是“打土豪,分田地,救中国,夺胜利”。这样古里古气的文字,村里只有三国通这样的“文豪”才能识得出来啊!他立即将这一重大考古发现,报告给了秦书记,秦书记立即上门做工作,答应卢老太公,村里给买一个上等的红木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