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闷葫芦没睡好。先是越想越晦气，站在门口看风看雨，哪里想得到看到了个死人；看到了也就看到了，可偏偏自己伸手摸了把死人的背；摸到了也就摸到了，可偏偏自己还帮着扶死人扶到了死人的家里；扶也就扶了，可自己偏偏还要帮着将死人抬到了床上去……干的都是什么活呀？棺材头才会干的要命的活儿啊！躺下了，他又起来，跳到苦槠树下冰冷的溪水里，通身上下洗了个透，回到屋里，钻进被窝，筛糠似的瑟瑟发抖。五妹数落他：“神经搭牢了还是遇到水鬼了？雷雨天还要跳到溪里去！看你感冒了怎么办？”果然，到了后半夜，全身发冷，额头发烫。五妹爬起来给他熬了姜汤，边喂边逼问：“为啥要白天不洗夜里洗？为啥晴天不洗雨天洗？是不是想洗干净了明天去找那个老情人？”闷葫芦说：“下雷雨那阵你正好在别人家拉呱，不在家！”接着，他不得不将她不在家那会儿他遇到的晦气事，跟娘们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封了她一句口：“你可不要说出去啊！”

你叫她不说，她偏偏要说，第二天半上午，差不多全村的人都知道卢天生死在了回家的途中。有村民到闷葫芦面前说：“谁同意他们将门外鬼拿回来的？”谁同意的？还不是自己昨天夜里点头同意的吗？而且是自己帮着将他抬到床上去的吗？看来这事还得跟两位书记汇报一下，要是闹出什么事情来，自己是兜不住的。

闷葫芦来到村部，秦书记不在，问四只眼：“秦书记来过吗？”

四只眼说：“秦书记刚从城里回来，听说聋绊死了，去他家了。”

秦时是昨天早上去城里的，去城里是为了小码头那个山里货大卖场。国视寻亲栏目的记者拍完了镜头的第二天，颜时琴就回上海去了。她那里还有一摊子扫尾的事情要做，毕竟在那里闯荡了六七年，不是说要回来，马上就可以走人的。离开的头天，颜时琴在水碓渎边给秦时洗被子，洗好了，让他握着被子另一头，两人往相反的方向使劲绞水。

她说：“明天先我走了。”

他说：“早点回来，我盼着。”

她说：“你放心，多则半月，少则十天，我一定会来。”

他说：“我相信。本来我想你等城里那个大卖场弄好了，再走。”

她说：“我本来也这么想，可上海还有一摊子事，要我去了结。那个大卖场，基本成型了，剩下来的就是油漆，油漆完了，只有软装了，室内布置布置，还有那个重做的门头，很快完工了。”

他说：“也是的。”

她说：“只是你要多盯着点，那个东西，不可靠。”

“那个东西”就是死蚊子，他去买个瓷砖，捎带着，要给自家白拿几支美缝剂来；叫个泥工师傅来砌墙，他也要叫人家大老远的跑到山里去，给他家的畜生窝垒个狗窝……狗难改吃屎的本性。小好处要沾就沾一点吧！最重要的是不要把事情办砸了！

这几天山里货大卖场里添置办公家具，布置环境，特别是门顶那个喷错了的门头重新安装，千万别再弄出什么笑话来！门头就是名头，名不正言不顺！

昨天傍晚，忙完了小码头大卖场的事儿，秦时去了一趟中医院，到了那里，见卢天生住过的床位空空的，没人，一问，才知他不行了，出院了，今天一大早，他就乘头班公交车赶了回来，这时正在卢天生家里，跟他的弟弟妹妹商量后事怎么操办。

闷葫芦穿着件不合时宜的棉袄，迈进门槛，说：“秦书记，你出来一下，有个事情。”

秦时见闷葫芦这个样子，惊问道：“怎么了？发烧了？”

闷葫芦擤了一把鼻水，往鞋底上一擦，说：“半夜里跳到溪里洗了个澡，洗出病来了。”

秦时说：“要洗澡，日中央啊！干嘛半夜里？”

闷葫芦说：“哎——正要跟你说这事，你出来吧！”

秦时好笑：“洗个澡，还这么神秘啊！”

秦时哪里知道，神秘的不是洗澡，是卢天生的死。闷葫芦将自己为何半夜里跳到溪里去的前因后果，跟秦时说了一遍，边说，边打喷嚏，打了七八个，才将雨夜惊魂的遭遇说完，问道：“你看，这事怎么处理？现在村民意见大得很，特别是卢姓以外的，司姓的几个人正在凑人，要将卢天生抬到村外去。”

秦时说：“你们这里的乡风民俗，我不懂，这事，跟老五叔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两人走到门外，正要去找卢老五，卢老五也来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支香，一叠糕纸、一床多被和一百元红包。说是红包，又不是红包，给丧户送红包不一样，用的是一张两头空的红纸裹着的。村里不管谁过老了，卢老五都少不了这点礼数的，白事如此，红事，更是讲究。

闷葫芦说：“正要找你呢？”

卢老五说：“先让我给聋绊烧完香吧！”

卢天生的尸体已经搁在堂屋地下的门板上，脸上盖着薄薄的一叠糕纸，身上盖着多被，有红的，有蓝的，晚辈盖红的，同辈盖蓝的。

妹妹接过卢老五手里的塑料袋，拿出里头的东西，往哥哥身上盖了大红绸布多被，点了三支香，往哥哥头旁搁着的香炉碗里添一支，递给卢老五一支，自己手里留一支，嘱咐道：“大哥哎——老五叔烧你的香，盖你的被，你保佑他全家平安无事，身体健康，保佑他子孙后代读书考第一，保佑老五叔，书记长长久久当下去，越当越顺利！”

卢老五拜了三拜，将香插到了香炉碗里，回过身来，走到门外。

秦时说：“这事有点儿麻烦？”

卢老五问：“什么事？”

闷葫芦将他拉到屋角，看看边上没有别的人，悄声说：“聋绊昨晚死在路上的。”

卢老五说：“有人也问过我这个事，我一口咬定，胡说！没那回事！”

闷葫芦说：“可村里人，不信！”

弟弟走过来，问道：“老五叔，子时上祠堂，祠堂门钥匙在你这里吗？”

卢老五说：“在我这里，等一下，我去开。”

见卢天生弟弟回到了屋里，闷葫芦对卢老五说：“上祠堂恐怕要引起大麻烦，依我看跟他弟弟妹妹说说，在自己家里摆一摆，早点送去火化吧！”

卢老五说：“祠堂，不敢上，那不是证明确实是死在外头的吗？”

闷葫芦不吱声了，他看着秦时，那意思是叫秦书记拿个主意。

怎么说呢？人死在外头能不能进村，能不能上祠堂，是这一带延续了多少代以来的习俗，要改，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让他上祠堂嘛，恐怕会引起更多村民的不满；不让他上祠堂嘛，自己对不起这个个孤寡老人。自己联系的三个低保特困户，老松头和鲍小狗因为村里办了竹制品厂，他们抬起了头，直起了腰，每个月收入可以达到六千元以上。可卢天生呢？一个残疾人，身无一技，靠的完全是兜底保障。虽然是为他争取了户院挂钩，手头用的钱是有了，但毕竟一日三餐要自己操持的；年前，虽然村里办起了老年食堂，一日三餐有了一口现成吃的，但毕竟孤苦一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没个人照顾。秦时后悔自己没有及早将他送到养老院里，让他在那里多享几天清福。要是，他早去养老院半年，或许走得没有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