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过年,弟弟杀过鸡宰过鸭,但从来没碰过这么大的公鸡,更没动过这么凶的公鸡,从后备箱里将它倒拎出来时,就被它狠狠地啄了一口,袖口上的一个扣子被啄成了两半。第三天,他将大公鸡送到了郊区一个宰牛的朋友那里,请他帮忙杀了,放在高压锅里,炖了整整六个小时,才炖熟炖烂了皮糙肉厚的大公鸡,他用一个保温瓶盛了两只大鸡腿,两只大鸡翅,送到了养老院,当盖子打开时,聋绊一见之下,别过脸去,泪水吧嗒吧嗒滴落下来。
弟弟大声说:“吃吃看,咬不咬得动?”
哥哥没吱声。
弟弟大声说:“趁热吃了吧!凉了不好吃!”
哥哥没吱声。
弟弟大声说:“别心疼了,鸡养起来本来就是吃的!”
哥哥没吱声。
弟弟大声说:“我回去了,有事叫护理员打电话!”
哥哥还是没吱声,但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弟弟,那眼神全然是悲切和绝望。
一连三天,聋绊躺在床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转身时,偶尔会发出哼哼呵呵的声响。第四天早上,同宿舍的老人发现聋绊背上胸口和两臂起了一大片水泡,老人报告了护理员,护理员报告给了医护人员,医护人员又报告给了院长。
院长看了问:“会不会是洗澡时烫伤了?”
同室老人:“没见他洗澡。”
院长问医护人员:“这是啥怪病?”
医护人员说:“从来没见到过。”
院长伸手往他背上拉拉衣服,水泡破了,流出来许多液体:“皮肤病?”
医护人员说:“我看不像是表皮上的病,应该是肚子里有病,排泄不出去,排到皮肤上来了。”
院长说:“赶紧打电话给他弟弟,送到医院里去。”
接到了电话的弟弟,中午就赶来了,将哥哥送到了养老院定点医保治疗的市中医院。等所有的检查项目过一遍,已是入院的第三天,医生告诉弟弟:“afp很高啊!500多!”
弟弟问:“这是什么指标?”
医生说:“就是甲胎蛋白,怀疑是肝不好!”
弟弟问:“会不会是肝癌啊?”
医生说:“要不要将b超和磁共振片子送到上海请专家会诊一下?”
弟弟说:“要啊!赶紧吧!”
医生说:“费用二万,这个要自费。”
弟弟说:“这么贵呀?”
闻讯赶来医院的秦时说:“没问题!他是五保户,村里可以解决。”
弟弟问:“大概几天出结论?”
医生说:“一周吧!七天!”
没等到七天,第三天上,哥哥身上的皮除了脚和手外,其他地方都起了水泡,根本没法穿衣服,只好赤裸着,被子都没法盖。第五天中午,哥哥张大着嘴巴,像是上了岸快要干死的鱼,翕动了几下:“我……我……要回……家……家……”
弟弟和妹妹加上请来的护工,一起将裹着医院白被子的哥哥抬上了救护车,先回到养老院,取房间里的日常用品。
弟弟拿起前几天他送去的保温瓶,闻到一股子气味,打开盖子看了看,见里头盛着的两个鸡腿两个鸡翅,动都没有动过,说:“怎么不吃呢?”
对床的老人说:“你哥哥那几天,打开盖子,看一回,流一回泪,那个伤心啊!”
斜对过的老人问:“这只公鸡跟他几年了?”
弟弟说:“七年多了!”
对床的老人说:“这么长年头的鸡是杀不得的,成精了。”
弟弟心里一紧,看来这不是个好兆头,懊悔当初真不该杀了这大公鸡的。公鸡走,他也走!这一坎,哥哥是怎么也过不去的了!
他们拎着哥哥用过的棉被和一帆布袋的日常用品,上了车子,往山里去。哪里知道,车子开到宝龙桥,哥哥喉头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啊——呕——”,就再也没有声息。
妹妹哭天抢地了一会儿,哥哥说:“别哭了,门外鬼不让进村的,我们要当做活着送回来的。”
妹妹慢慢止住哭声,哀哀地对哥哥说:“哥,我们送你回家了!你放心吧!我们会好好地给你安排的。”
一路无声,只有车轮磨擦山区公路发出来的莎莎声响。
黄昏时分,救护车开到了桥头苦槠树下。
天上乌云密布,一道闪电过后,砸下一个脆生生的响雷,像是要将头顶黑压压的盖子撕开。
救护车后盖打开了,弟弟站在车后,背朝车内,妹妹叫司机一起来扶一下,扶到背上去,司机说:“这个怎么扶呀?人都脱气了!”
弟弟从袋里掏出二百元钱来,塞到司机的手里,说:“帮帮忙,帮帮忙。”
司机这才搭把手一起将软绵绵的卢天生扶到了他弟弟的背上,将他的双手搭到了他弟弟的胸前,可他弟弟刚迈开步子,没走出几步,哥哥整个上身就瘫了下来,恰在这时,瓢泼似的大雨从空中泄了下来,瞬间湿透了全身。
弟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司机大喊:“师傅,帮忙帮到底,再搭把手!”
司机已经上了车子,关上车门,在雨打车身的哒哒声中,哪里听得到车外的喊叫声?倒是站在家门口观天的村主任闷葫芦,先是看到暮色中一辆白色的救护车缓缓而来,停到了桥头,接着听到了穿过雨帘而来的喊叫声,他拿了一把雨伞跑过来,给他们撑上了:“聋绊怎么样了?”
弟弟说:“我哥哥快不行了,现在还有一口气。”
正说间,卢天生上身从弟弟的背上滑落下来,妹妹怎么扶也扶不住,闷葫芦赶紧扔了雨伞,去扶,可他怎么着也用不上力,将卢天生扶到背上,又滑落下来。
闷葫芦说:“恐怕已经不行了。”
弟弟说:“不会的,刚才在车上我们叫他,他会应的。”
闷葫芦将手伸进他的背部摸摸,冰凉冰凉的,险些吓飞了三魂七魄,说:“呀——早已经脱气了!”
妹妹放声哭了出来,说:“他没死,他不会死的……”
闷葫芦说:“人死在外头,不能进村的,只能在村口树下搭个地垫铺放放。”
弟弟说:“求求你,你就当我哥没死,让他回家吧!”
闷葫芦对他妹妹说:“你先别哭,一哭,村里人不都知道了吗?咱先将你哥弄到家里去再说。”
一个背,两个扶,费了好大力气,终于将卢天生弄到了他自己的房子里去了。
闷葫芦临走时说:“你们到天亮了再哭吧!夜里千万别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