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卢天生是明白的,人死了,入了土,都要烂成泥,化成水。那年,造水库,他太公和爷爷的坟墓刚好在大坝脚下的山坡上,水库上要在这里造一个食堂,给两个功夫钱,叫他家将祖上的两个坟墓移走。你以为是一条狗一只猫啊?给两个功夫钱就可以换个地方埋埋啊?聋绊不肯移,扛着锄头要去论理。父亲拉住他,说,算了吧,自己择个风水宝地,选个吉日良辰,总比他们胡乱移走要好!聋绊是个孝子,凡有想法,只要父亲坚持,他就听。他们请来俞村的风水先生铜铃眼,在后山横路上看了块跟原先的坟墓一样朝北的吉地。选了个日吉,他帮着父亲一起挖开了爷爷和太公的阴宅,里头哪有什么啊?棺材烂了,骨头碎了,爷爷的碎骨间趴着一条花蜥蜴,太公躺过的地方一条乌梢蛇,他举起锄头要将蜥蜴赶走,将蛇打死。父亲制止道:“动不得!祖上显灵呢!”两人用豆腐服布包起碎骨和泥土连这两个“灵魂”一起搬到了后山横路上新挖的坟坑里埋了,他对父亲说:“人死了,真没花头啊!”
聋绊想,自己死后,怎么着也不能送进火化炉,他要像他的父辈祖上那样,死了后,风风光光的经历那套程序。太公死的时候,他还分别在没长大更没拜堂成亲的父和母的肚子里搁着;爷爷死的时候,他刚生落娘,不知道父母怎样将爷爷送上山头的;而父亲死的时候,他奔五十的人了,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在风水先生主持下,他们兄弟几个怎样将老父亲送上山头的。父亲真是有福份,村里最后一个土葬的就是他,最早火葬的却是那个给父亲穿寿衣的棺材头小舅公。小舅公一辈子不知道给村里多少个过辈的老人穿过寿衣,钉过棺材,封过椁门,而最后自己却死不逢时,落不下一个全尸来。聋绊深知,轮到自己死了,火葬恐怕免不了的了,但是他想让侄儿们,给他过过场,念念经,超超度,来生活得比此生好过一点,别说行住雕梁画栋,吃穿锦衣玉食,至少别再孤独得与大公鸡之类的畜生相依为命,好歹也要取个女人,生双儿女,自己死了,一个拎个香火碗,一个举个招魂幡吧!前年,游复兴动员不了他去养老院,因为“公鸡不走他不走”;去年年底,秦时将他家大公鸡的喂养任务交给了隔壁的妇女主任,他才同意去了养老院。可不到三天,他就死活闹着要回来,嘴里念念有词:“你们是让我做个门外鬼,从养老院直接拉到火葬场去啊!先……先……不先去火葬场,先……不先去火葬场!无论如何也要在家里摆一摆再去火化呀!”叨叨当中,不忘突出一个“先”字。
聋绊再一次来养老院,那是在城里工作的弟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劝进来的。去年年底以来他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耳朵更聋了,嘴巴凑到他耳边大喊大叫,他才听得到,弟弟给他配了个助听器,也不管用;脚烂得走不了路,弟弟给他买了最大号的布鞋,依然穿不进去;他常说自己肚子痛,弟弟掀起衣服前襟看了看,鼓鼓的,摸了摸,胀胀的,再看看他的脸色,黄黄的,没一丝血色。弟弟人在城里,心挂山头,一天一个电话,问隔壁的妇女主任,让她去看看哥哥是否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话虽不说出来,心里担心的就是他是否还活着。有一天,严寒的夜晚,弟弟担心哥哥会不会冻着,给住在隔壁的妇女主任打电话,打不通;只好给秦书记打电话,可秦书记刚好在城里开会;他只好第二天一大早赶回到村里去,见他抱着大公鸡,坐在门槛上,耷拉着个乱发干枯的脑袋,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弟弟庆幸大哥没有病倒在床上的同时,下定了决心,趁他现在还会动动,赶紧送他去养老院!村里,虽然秦书记来了后,办起了老年食堂,中晚餐有口现成的饭菜好吃了,但早餐呢?就算像没得吃年代里一样,吃两头厨,也饿不死人,但一日三餐之外的时间呢?半夜三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养老院则不一样,三人一间房,有专门的护理员照顾,有专门的卫生员。行动不便了,一日三餐护理员会来喂饭喂菜;有个头疼脑热的,卫生员会来送医送药。
弟弟大声说:“大哥,我接你去养老院!”
哥哥大声答:“我不去!”
弟弟大声说:“为啥不去?”
哥哥大声说:“我的房子呢?地里的洋葱呢?洋芋呢?还有茶籽油,糯米酒!”
弟弟想了想,拿出了二千元钱,递给他:“这钱够了吗?你这些洋葱芋洋茶籽油糯米酒,我都买了。”
哥哥没有接钱,大声说:“还有这房子呢?”
弟弟大声说:“房子放着,又不会烂了?”
哥哥双手捋着大公鸡长长脖子上油光闪亮的羽毛,哀哀地说:“还有这只公鸡,怎么办?上次我说带到养老院里去,人家院长不同意。”
弟弟又拿出五张百元票,一共二千五,递给他,大声说:“大公鸡也我买了。”
哥哥还是没有接钱,还是不肯动身。
弟弟恼火了:“你到底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哥哥嘀咕道:“我不跟你说,跟你说了也没用。”
这时秦时从城里回来了,想起昨晚卢天生弟弟打来过电话,一进村,先来到卢天生家,见门槛上摆着一叠百元票,知道了怎么回事后,问他:“大伯,你是不是还是担心老在养老院里啊?”
卢天生紧绷着的脸孔一松驰,说:“秦书记,你答应我,不让我死在养老院,不做门外鬼,我才去。”
秦时爽快地说:“行!到时候,一定让你回到村里来,回到家里来!”
秦书记说话了,他信!他一手拿起门槛上弟弟“买”他家当的钞票,一手支撑着门槛,站了站,没站起来,弟弟上去扶了一把,他才勉强站了起来,走进房间,合上房门。站在外头的弟弟,听得房内的哥哥窸窸窣窣老半天没出来,忽然听得楼上有声音,他站远了一步,看到大哥竟然上了楼房,往搁在楼栅上的一筒谷垫的一头捣鼓什么,楼上可没有楼板啊,万一摔下来怎么办?弟弟赶紧推开房门,爬上木梯子扶着他的腿,劝他下来。
当晚,弟弟将洋葱芋洋茶籽油糯米酒等等和捆了翅膀腿脚的大公鸡装到了后备箱里,带上大哥聋绊出山了,车子没到俞村,坐在后排的聋绊敲敲弟弟的头靠,有话要说。弟弟踩了刹车,回过头来,问:“还有什么没带来?”
哥哥大声说:“大公鸡在后头,我听到它憋死了。”
天聋地哑,别说憋死了听不到,就算憋活了,声音也到不了他的耳朵里,纯粹是疑神疑鬼。弟弟打开后备箱,看了看,大公鸡两个黑乌乌的眼珠子精神着呢!重回车上,他大声说:“死不了!”
哥哥大声说:“你打算养着它?”
弟弟大声说:“山里都不让养鸡养鸭,城里哪里还好养啊?”
哥哥声音低了下去:“那怎么办呢?”
弟弟大声说:“杀了,烧熟了,鸡肉,我会送来给你吃的。”
哥哥不再言语,一直到了养老院,进了院里安排好的房间,躺倒了床上,他也没再说一句话。弟弟临离开养老院时,给了同房间另外两个孤寡老人一人一张百元票,拜托了他们照应一些,而后跟哥哥说:“你有什么事,可以叫他们帮忙一下。”哥哥点点头,挥挥手,意思是叫弟弟可以走了。弟弟猛然间看到了哥哥眼角挂着浑浊的泪水,不知道他伤心的是跟弟弟惜别,还是跟他那朝夕相伴了七年的公鸡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