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竹制品厂起死回生，重新建立销售渠道，重新打开市场，这要有个过程，有个时间，眼下最直接的办法是筹足一百六十万，将老豇头的两家店面盘过来。前天，他和郝军建去了一趟法院，找了执行局他的那个战友，战友设法让他们俩见了一面拘留所里的老豇头，双方谈了一个多小时，村里愿意筹措一百六十万，给他将债务平了，开出的条件是：“你两间店铺过户到村里，以后经营的收入归村里，店铺的经理仍然由你来当，我们村里开工资。”老豇头千恩万谢，说：“好好好！秦书记，你救了我，要是法院拿去拍卖，我这两间店面八十万都上不去，现在店铺不值钱，实体店被网购打倒了。你帮了我大忙，我愿意不拿工资，给村里白干一年。”

可到哪儿去筹这一百六十万呢？北京研究所的同门胡师兄，老板认识多，社会门路广，能不能找他想想办法？秦时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家一听说借钱，没等他说完，胡师兄就说：“我在开会，开完会再说。”当然这个会是比马拉松还马拉松，再也没有开完的时候。秦时打电话跟范小童商量，范老板叹苦经，五万十万，他还可以周转一下，一百多万，到哪儿去要啊？他这饭店今年生意特差，刚刚向银行贷了十万元给员工开工资。当然，秦时也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一百六十万，对于有着三家上市公司的集团来说，无异于九牛一毛。但他不敢开口向父亲要这么一笔大额钱款。他现在不敢向父亲求救，倒不是面子问题，而是父亲会趁此动摇他扎根山区的决心。自从那天听姑妈说起家里的“变故”、他主动给父亲打了电话后，两人之间关系缓和多了。而且经过一个春节，父子俩掏心掏肺的相处，可以说是已经消弭了当时他执意要来农村留下来的隔阂。他想到的是，要在这个时候给他电话，向他求助，深陷孤独的父亲，这个时候一定会反过来，再一次求他：“儿子，回来吧！爹需要你！爹能靠得住的只有你了！你答应爹回来，爹马上给你钱！”

秦时拿着“鸳鸯”，脑子里正百思不得其法，忽听得一声牛叫：“哞——”

牛的叫声，是从老松头家里牛栏屋里传出来的。自从那次被偷之后，黄牛牯不再关到后山坳红军洞里了，而是关在家中的牛栏屋里了。

那天傍晚，秦时从宝龙桥派出所牵回来被贼骨头偷走的黄牛牯，一路走一路唠，慢慢吞吞，走到了水库边废弃了的森林检查站，人累了，牛饿了，实在是走不动了。好在老五书记带着几个村民接到了这里，将秦时抬上黄牛牯的背上，驮着他，到了村口苦槠树下，村子里传来一声公鸡洪亮的啼鸣，这是卢天生家那只“老寿星”的独唱，以往独唱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大合唱，但如今它的合唱队员们都已经不见了踪影。“雄鸡一唱天下白”，乌峰山顶透出了一丝晨曦，微微的亮光，渗入到了山村漆黑的天空，使得村庄和后山坳显出了朦朦胧胧的轮廓。从村子里通出来的石子路上，摇摇晃晃走出个人影，到了面前，大家才看清正是牛主人老松头。老松头见了几日不见的黄牛牯，就像见了亲人，抱着牛头抽泣起来：“我……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卢老五说：“老松头，秦书记赶牛，脚上赶出了水泡，走不动了。”牛背上的秦时怜悯牛的辛苦，驮不了五里路，早就下了牛背，跟着扭后头，一瘸一拐，强忍着，走了回来，此刻脚下的水泡更疼了，坐在苦槠树下的石头上，站都站不起来了。老松头松开抱着牛头的双手，抹了一把泪水，四下里张望，问道：“秦书记呢？”秦时应了一声“我在这里”，双手撑着下面的石头，强撑着，想站起来，刚站直了身子，脚疼得使他又落了下去，老松头赶紧伸手去扶他：“难为你了，要不是你，黄牛牯早就升天了。”秦时说：“感谢市委包书记，没有他的重视，真的早成了人家餐桌上的菜了。”老松头说：“再也不能给秦书记、卢书记你们和包书记添麻烦了，黄牛牯关到哪里去好呢？”秦时说：“老伯，你就关在自己的牛栏屋里。”老松头颤颤地说：“执法队员会不会来抓啊？”秦时说：“不会了，包书记把这个部门的头头叫去狠狠地训了一顿，驻扎在乡里的执法办撤了，执法队员解散了。”老松头笑了，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绽开的笑容，但从他的声音里听得出来，他是多么的快乐啊！“这下好了，我们可以想过去那样想养什么，就养什么了。”秦时说：“老伯，也不是我们想养什么，就可以养什么了。引用水源保护始终是我们共同的责任，养六畜的前提绝不可影响溪里的水质，市农林局和水务局正在制定既不影响溪里的饮用水质，又允许山里人适当养殖的制度，不久就会下发下来的。”

秦时想去看看黄牛牯，跟它说说心里话，对老张头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我不饿！饿了，我会去食堂吃的。”

秦时来到了老松头家门口，见门开着，他喊了两声：“老松头，老松头——”

这两天，竹制品厂停工，老松头没有竹编活可干，上山给黄牛牯割芒杆去了。

秦时迈进门槛，走到牛栏屋。

黄牛牯正在低头哼哼着寻找地下可以充饥的东西。以前垫牛栏的有稻草，肚子饿了可以啃稻草，如今没人种稻子了，稻草成了稀罕物，偶尔觅到一两捆稻草，垫垫床铺都不够，哪里还轮得到它们享用？牛栏里倒也干净，见不到成堆的牛粪，看来闲不住的老松头一见有牛粪就给铲了出去。黄牛牯嗅来嗅去，嗅不到一根可以充饥的芒杆，昂头又大叫了一声：“哞——”

没唤来主人老松头，倒是唤来了心心相印的好友秦时。在山上，交了几次心，又有过一次形影相顾的远足而归，黄牛牯对秦时有了感情。此刻见到了，它晃了晃脑袋，摇了摇尾巴，鼻腔里发出几声“哼哼”。

秦时来到天井里，抓起地下仅有的一把芒杆，回到牛栏屋，抛到了它面前。

黄牛牯一见新新鲜鲜的青芒杆，伸出舌头一卷，全部卷到了嘴里，沙沙沙地啃得很香很香。

秦时依靠在围栏上，说：“黄牛牯啊黄牛牯，你躲过一大劫难，可我呢？竹制品厂呢？村里的扶贫路子呢？正遇上了一道坎，不知道过不过得去啊？”

黄牛牯抬起头来，看看他，仿佛说：“你现在手头急需一百六十万？”

秦时点上了一支香烟，抽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来，说：“是啊！可到哪儿去筹这笔钱呢？有了这笔钱，才能救活小码头的那家店铺，救活了那家店铺，才能救活咱们竹制品厂的销路啊！”

黄牛牯说：“你家富甲一方，干嘛不求你父亲帮忙啊？放下你那高傲的心气，在你父亲面前低一低头，就柳暗花明，美好一村了。”

秦时说：“老黄啊老黄！你我虽然是可以交心的朋友，但是你不了解我。这不是心气高不高的问题，而是志向问题。我要是一开口求父亲，父亲一定会以我离开这里为条件，动摇我扎根农村的决心。再说，如果要叫我父亲帮忙，那么只要他出手，一夜之间，卢山坞村就可以脱贫。但这样的脱贫，不是我们所追求的。我们所追求的是，通过精神上、意志上、智力上的脱贫，从而达到物质上的脱贫。这样的脱贫，才是我们孜孜以求的。作为第一书记，只有带领全村人通过这样的途径，过上小康日子，才是美好的，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