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八仙》是正月里地方婺剧团每到一地,必演的开场戏。文仙有文曲星、魁星、天聋、地哑,武仙有武曲星、孙悟空、关平、周仓,八仙前往华堂为天官祝寿,途中,蹦蹦跳跳,唱做念打,各显神通。其中“跳魁星”“跳加官”“跳财神”,寓意吉祥如意,升官发财,多子多福,最讨彩头,最受欢迎。当仙君们齐聚华堂,跪倒祈福,全场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是最为喜庆热闹的时刻。入乡随俗,之江婺剧团,虽然省属,平日里进京入卫,调演参赛的都是大本头剧目,但是送戏下乡,还得讲个传统,讨个吉利。今天,照例开演的也是踏八仙。
开场锣鼓响了一通后,点魁星。一个脸上黑不溜秋的鬼怪,左手端着墨砚,右手握着毛笔,弓腰驼背,摇头晃脑,踩着锣鼓点,迈着八字步,一跳一蹦地上来来了,那支毛笔,天上地下,东西南北,点一点,念一句:
“魁星下华堂,提笔绣文章,产生麒麟子,得中状元郎,当朝升一品,封侯万里赏……”
熬不住的牛大炮,手痒痒,来到门口,从怀里拿出那桶焐热了火炮,摘下嘴上的香烟,点着了一支,扔到了会堂前的石子路上,丝丝丝,随着闪着星光的火炮信子的渐渐消失,火炮从地下“砰”的一声窜了起来,斜刺里飞到了会堂的墙上,弹回到了地下,又蹦进了会堂门内,在看戏的人群脚下,开了花:“叭——”,看客们纷纷扭过头来,朝火炮响处看过来。
“好好好,有火炮。”
“去家里拿火炮去。”
“踏八仙,就是要热闹!”
好多人,出了会堂,回家拿来闲着的火炮,等到《踏八仙》高丨潮丨——仙君们在台前齐刷刷地跪下,前仰后合,拜天官时,会堂外的火炮声盖过了会堂内的锣鼓箫呐声。
可怜的卢老五,跑上台去,扯着喉咙跟台下的村民们大喊:“求求你们,别放了,别放了……”
此刻的卢老五,就差没有跟仙君们一起跪下来,台上八仙变九仙。
秦时没有叫卢老五打电话来,卢老五却给他打来了电话:“秦书记,年初一就吵你,害你年都过不好。”
秦时还躺在床上没起来。自从来到卢山坞村三四个月来,他都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回到老家,本可以轻松几天,可那天在宾馆里,父亲跟他“曝”家丑后,他天天夜里,脑子转个不停,转来转去,就转到了弟弟的事情上来。哎——可怜的弟弟,比自己还要可怜!在这个家庭里,一下子王子变成了乞丐,往日荣华富贵,瞬间化为泡影,弟弟能承受吗?这几天,秦时试图接近弟弟,宽宽他的心,解解他的闷,可弟弟,以前古怪,现在更古怪,看秦时走近去,他就蜂叮了似的:“别别别!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了?在这个家庭里,就算我不是爸爸亲生的,妈妈总是不假的,你呢?不光是爸爸不是你的爸爸,妈妈也不是你的妈妈,你跟我比还差着一大截,你还没有资格来跟我‘同病相怜’!去去去!”
弟弟,怎么这样子呢?在弟弟的眼中,他秦时始终翻不了身,始终是低人一等啊!秦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早上天蒙蒙亮,他才迷糊过去,刚刚梦见给老松头的女儿打电话,说你父亲做的竹制品塞满了整个老屋,卖不出去,老松头说:“我女儿回来,就一定能卖了,你电话打通了,我跟小琴说。”秦时拿起手机给颜时琴打电话,可拨来拨去,找不到号码按键,正着急,电话进来了,以为是老松头女儿的电话,哪里想得到,是老五书记的,是他的电话惊走了秦时的好梦。
“老五书记,新年好!向您全家拜年,向全村父老乡亲拜年!”
“拜年,拜年,向秦书记拜年。”
“村里都好吧!戏好看吗?”
“戏是好看,可是出了点事。”
秦时心里徒然一紧:“什么事?”
还以为真的戏台什么塌下来,屋梁倒下来,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呢!
卢老五说:“演戏时,有人放火炮。”
原来是放火炮呀!这算那档子事呢!虽说,乡里有布告,不准放火炮,也放出话来,哪个村违禁,哪个村的支部书记要在年初的大会上检讨。既然发生了,那就面对吧!检讨就检讨呗,也没什么大不了呀!到时候,又不要你卢老五去难堪,我上台去,责任都揽到我头上来,不就好了吗?能村民们图个快乐,开开心心过个好年,检讨一次也值得!
秦时对电话那头说:“没事的,等下我就给孔书记打个电话,说一下,这事责任在我。”
卢老五说:“你人都不在村里,哪儿来的责任?”
秦时说:“老五叔,这事就这样,放心吧!”
秦时放下电话,翻出了孔书记的号码,正要拨过去,孔书记的电话打过来了:“秦书记啊,新年好!”
秦时以为他仅仅是电话拜个年,祝个福,哪里想到,接下去问题来了:“你离开卢山坞前,禁燃这件事有没有强调过?”
秦时说:“大会小会都开过了,也录了音,在喇叭里,过年期间天天放。”
孔书记说:“那怎么今天下午踏八仙,还大鸣大放呢?”
呦——消息走得怎么那么快呢?比火炮声还快呢!是年初一轮到孔书记值班,听到了炮声,还是有多事的人,打电话举报了呢?秦时说:“刚才卢老五书记已经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他心里负担很重,怕上班后在大会上检讨,我说,这事责任在我,是我离开前,没将这件工作做到位……”
孔书记说:“秦书记,这你就不必揽到身上来了,你腊月小过年那天就离开村里回家过年了,这期间村里有什么事,当然是在场的村领导责任,跟你关系不大,卢老五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秦时说:“孔书记,老五书记年纪这么大了,全乡最老的村支书,让他上台检讨,我于心不忍啊!”
“所以嘛!要换个年轻的书记上去检讨,免得心理压力太大,瘫倒在台上。”
大过年的,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秦时皱皱眉头,说:“所以嘛,让我这个年轻书记上去检讨,怎么着,我承受得了。”
秦时想起了那次会局,他成了全市科局级干部大会上的典型,视频中那样的丑相,都出了,也没有被击垮!至于全乡干部会上,检个讨,认个错,那有什么呢?村民放个火炮图个乐,也不是什么倒霉的事。
孔书记说:“好了好了!这事,等你回来,咱好好议议,换谁上去为好!”
换谁上去更好?秦时一时还不明白“换”的意思!孔书记说的换,不是说换谁上台去检讨,而是要换了这个村书记。他决心要摘了卢老五头上这顶书记的帽子,想交给司文智,并不因为上任的第三天转到了村里,看到了他在砍树搞人工大棚种植葛根,印象有多好,而是村支书卢老五居然姗姗来迟,没到村口迎候他;迎候不迎候本身没有多重要,他孔书记年轻轻的,有脚有手,会看会走,重要的是,不迎候的背后隐藏着对自己莫大的漠视;你一个卢老五漠视,无关紧要,要是全乡二十多个村的书记都像你这样,目中无“孔”,那他如何树立权威?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天子有近臣,他孔龙书记要的是,你们各村的书记赶快从前任的权威中,转投到他的殿前膝下。捋了你个卢老五,换上一个新书记,不正好杀“驴”给马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