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忙碌碌间，年的脚步显得尤其快，谢了大年，吃了客岁，恍惚间，便到了新年的门槛边。两支大蜡烛在晨风中扭动着火苗，映照着八仙桌上的开口笑、油金枣、红回回和连环糕，映照着满屋子站着的卢司两族，还有颜家男女老少的脸。

三国通看看腕上手表的时间，喊道：“时辰到了，火炮火炮！”

聋绊看看天井，嗫嚅一句：“怎么没人放火炮？”

牛大炮嘴上叼着香烟，咯吱窝底下夹着一筒二门头，匆匆而来，说：“火炮，我有。”

牛大炮解开捆绑二门头的麻线，十支红红绿绿的火炮一下子被人抢走了七支，他自己只留下了三支，他装了两支到新衣服的口袋里，将手中的一支蹲在天井里的大石块上，人站的远远的，摘下叼在嘴上的香烟，伸手去点火炮芯。

连珠炮笑他：“大炮还怕火炮？平时的胆子被狗叼了去了？”

好在过年，要在平时“狗”这样的字眼用在牛大炮身上，他非得放你几炮不可。他笑咧咧地说：“你来试试！”

连珠炮夺过牛大炮手中的香烟，抓起大石块的火炮，摸了摸火炮芯，正要点火，身后头有人大喊一声：“千万别放！”

随之，从后头伸过一只手来，火炮被人夺了去。

大家一看，是匆匆赶来的老五书记。他从大家手里收回了刚才从牛大炮手里抢走的火炮，说：“你们现在放得开心，过了年上班了，我可要到乡里大会上出丑了。”

卢老五的到来让喜气洋洋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个带着两声干咳的声音打破了黎明前的这份突然而起的静寂：

“没味了！没味了！”

蹲在桥头苦槠树洞里，叨叨了好多年的“没味了”的卢老太公，从来不在开门口这样的神圣时刻说“没味了”，可今年没得放火炮，他却顾不得犯忌不犯忌，该说就说了。

牛大炮说：“什么世道，连火炮也没得放，这还叫过年吗？”

“鬼都爬出来了”这话到了连珠炮的嘴边，忽然觉得大过年的，不吉利，又咽下去了，“哎——年不年的，月不月的，这日子过的，像个什么呀！”

牛大炮扯着喉咙喊：“过年了，总得有个响声，热闹热闹啊！”

卢老太公和三国通手里拿着三支香，分别代表卢司两族，拜完了祖宗拜天地。三国通将一支香插在天井里的地下，拍了拍手上的香灰，对牛大炮和连珠炮说：“有你们两个炮，还不够热闹？”

老五书记说：“再不够热闹，还有锣声呢！”

“嘡——嘡——”铜锣声由远而近地响了过来。

没了火炮，总得有点响声。白天，卢老五从会计室里拿出了破铜锣，交给郝军建，叫他到了开门口的时辰，绕着村道，好好敲敲。

锣声敲到了照壁前，连聋绊都听到了，他端起一条四尺凳，就往门外走去。听到开门口的锣声，他想到了戏台上的锣声。

三国通拉住他手中的凳子，大声说：“这是我家的凳子？”

聋绊说：“借我用一下。”

三国通说：“啥用？”

聋绊说：“占个位置。”

三国通说：“什么位置？”

聋绊说：“看戏的位置。”

跟聋绊说话，增添了老屋里不少响声，大家从开门口的闹热中回过神来，今天是年初一，大会堂门前贴着戏讯：

年初一，下午开场戏：文武八仙（踏八仙）；晚场：牡丹对课。

年初二，日场：三请梨花；晚场：穆桂英挂帅。

年初三，日场：白蛇传；晚场：秦门忠义。

三国通来不及细想，也一手一条，夹起两条凳子，紧随着聋绊，来到了大会堂，在戏台前抢了个好位置，摆上四尺凳。

负责演戏秩序的司文智，吃完了客岁，就一直在会堂里忙碌。戏班子的行头腊月二十八下午就已经运抵村里，堆在大会堂的台后，戏班子的一帮后勤人员，连续忙碌了两天两夜，到了年三十上午才把灯光、布幕、戏台布置完毕。年三十晚上，司文智吃了团圆饭，就来到大会堂，指挥着两个村民，打扫了地面上的角角落落，擒掉了屋梁上的蛛蛛网网，在每根柱子上卷上了金黄色的彩纸，在每一块穿屏上贴上了喜庆的标语。

此刻，司文智正坐在戏台前的条凳上抽支烟，歇个力，见到三国通和聋绊风风火火的到来，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三国通说：“你看不到的？抢个好位置。”

司文智说：“前面这一排是留给驻村干部和村两委坐的，你们挡在前面，算个什么？”

三国通说：“干部与民同乐，坐哪儿都一样？”

司文智说：“那你们坐哪儿都一样，干嘛要坐到前面来？”

三国通说：“这不是抢的吗？先来后到，讲个次序。”

司文智自知说不过三国通，不说了，回转身来，见到牛大炮来了，他一手提着凳子，一手拿着火炮，咋咋呼呼地来到戏台前：“好好好！抢位置抢位置，看戏就要最前头，花旦老旦，看个脸蛋。”

司文智从他手里拿过火炮，问道：“这个干啥？”

牛大炮将四尺凳摆在了聋绊的凳子边上，说：“本来开门口放的，卢老五不让放，怕将他的乌纱帽放丢了。”

对呀！火炮一响，纱帽光趟。有人放他一炮，出出卢老五的丑，也是好的。他见三国通和聋绊离开了座位，绕到后台去看行头，便悄悄地对牛大炮说：“踏八仙，总要放放的。”

牛大炮说：“我家里还有一挂千子和万子，本来开春和元宵放的。如果踏八仙时好放，我就全给放了。”

司文智看看边上没人，压低声音说：“不要说我说好放的。”

牛大炮说：“你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

司文智说：“最好放的人越多，越好，上头就查不出谁在放火炮了。”

牛大炮说：“你的意思，叫大家吃客岁的，开门口的，迎新春的，庆元宵的，统统的火炮都趁机乱放，放了？”

司文智说：“不要说，我的意思嘛！那一年过年放火炮，是村干部的意思？都是你们老百姓自己找乐子寻开心嘛！”

牛大炮说：“对对，不是你们干部的意思。”

司文智看着牛大炮，走出了会堂，心想，这个牛大炮，别的没什么用，也许只有放炮才是他的特长。

太阳刚刚升到五峰山顶，一大客车的演员运到了，卢山坞村一下子热闹起来了。看戏就是看演员，看戏就是看人头，会堂里涌进了守岁守了一夜，仍然兴致盎然的村民。当然大都是大男人、小孩子，像老松头这样的老人醒了大半夜，就已经昏昏沉沉，迷迷瞪瞪，现在还躺在床上迷糊，而当家的妇女们则从除夕早上开始，一刻没闲着，忙完了谢年，忙客岁，忙完了客岁，忙初一早上一家老小的年羹饭，刚刚洗完了锅盆碗碟，那些轮到演戏派饭的人家，内当家又要忙中午演员的饭食，没有派饭任务的奶荡们则要招待四邻八乡前来看戏的三亲六友、七姑八嫂，烧开水，搓汤团，炖黄酒，压根儿没有闲工夫来会堂里凑热闹。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奶荡们也忙得差不多了，她们这才也跟着挤到了会堂里的男人孩子中间，看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