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么简单的，真的闹到法庭上，即使妈妈是过错方，法庭也不会支持净身出户，只是多判少判的事情。”

“争取不让这个破女人多得，留下来的股份都给你，你才是我秦时企业的接班人。”

秦时静默了一会儿，说：“爸爸，我说句话，你别生气。”

父亲说：“生什么气？你说，咱们爷儿俩是无话不说啦！”

“如果这纸鉴定真的没有搞错的话，那么，我和弟弟两人，从血缘上来说，对你都是一样的，秦时企业的接班人怎么着也不该是我……”

父亲打断道：“不一样。你不是我亲生，那是真是的，从小就真实，而你弟弟不是我亲生，从娘胎里就不真实，总以为祖宗保佑，上天眷顾，我秦仁宝积德，给了我个正接班人，可哪里想得到，一切都是假的，一开始就是假的，他给我戴绿帽戴了这么多年，你想想，能一样吗？跟你！”

在秦仁宝的眼里，女儿是副接班人，财富到了第三代，就不姓秦的了，不知道姓了哪个乌龟王八蛋去了！只有儿子才是正接班人，自己幸幸苦苦创下的财富，到了下下代下下下代，都还是姓秦的。可是，一纸dna鉴定书，给他的财富断了代，对于秦仁宝来说，这个打击有多大，可想而知！

秦时说：“不管怎么说，我跟姐姐也是不一样的，应该让两个姐姐回来……”

“别提她们两个了，喜欢黄头发蓝眼睛，就随她们喜欢去。”

“现在年轻，在外闯荡几年，过几年，她们会回来的。”

“叫你别提她们，就别提了！”父亲眼里冒着火，嘴里喷着沫，“你跟她们两个，不一样，也一样。不一样的是，你是男的，她们是女的；一样的是，你跟我亲生的没有什么两样。”

秦时下意识地捏了捏那只断掌的手。是啊！自己跟父亲除了手掌纹难得的相像外，在仗义疏财、豁达大度、磊落坦荡等等个性方面都有些相似，尤其是认准的理儿不回头的牛脾气儿，跟父亲不差分毫。有个知根知底的哥们儿，一次在饭桌上，当着秦时的面，开父亲的玩笑：“跟你，那么像，不会是你老亲自生在外头吧！”说的秦时面红耳赤，不好意思。

秦时鼻子喉头酸酸的，说：“爸爸，我心里清楚，你视我如己出，于我恩重如山。”

父亲说：“反正这个事情就这样定了！这个女人留下来的股份，不管多少都给你，秦氏企业的班也等着你来接，哪个山旮旯里就不要回去了！”

秦时说：“爸爸，接班的事还早着呢！等等两个姐姐吧！至于股份，我也不要。”

“干嘛不要？怕哪个女人留不下来股份？我的股份可以划转给你一部分啊！”

“爸爸，如果真的要给我股份，还不如为扶贫做点实事，你知道有个叫张謇的人吗？他办了二十多家企业，富了不忘百姓，办了七十多所学校。”

听说张謇是大企业家，父亲来了兴趣：“噢——是哪个地方的人？”

“就是咱们省的，出生在南通。”

“怎么没听说过？隐形的首富，比我秦仁宝还富有！有机会见见他，向他学习学习！”

“你见不着他啦？”

“出国移民了？还是怎么啦？”

“死了！”

“死了？”

“早死了。”

“这么大的企业家，慈善家，死了也不发个讣告，开个追悼会？一点都不知道啊？”

秦仁宝是个粗人，历史知识是空白。秦时给他普及了一下：“张謇是清晚期的人，光绪二十年的状元，是中国近代著名的实业家、政治家、教育家，他的书法很好，也是著名的书法家。他最为后人称道的不在于办了多少实业，而在于他创办了那么多的学校，现在复旦大学、上海海事大学、上海海洋大学、河海大学、东南大学和同济大学，这些学校的前身都是他创办的。这是惠及千秋万代的大事，多少年以来，有多少穷苦人家的孩子，因为受到他创办这些学校的良好教育而摆脱贫困，并且成为了国家民族的栋梁啊！”

父亲听了儿子的介绍，似乎有所触动：“噢——了不起，了不起啊！”

秦时说：“现在你完全不用考虑给我留什么股份，留什么钱的，我是公务员，有保障的。以你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为社会，为百姓，为穷苦人多做点事，也就是通常讲的先富带后富。”

父亲站起来，拍了一掌儿子的肩膀，说：“你说的也对！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不如留个好名气下来。你看看，我怎样可以给穷苦人做点好事？”

秦时说：“办法多得是，不过先前，就有一件事，只要你答应了，就是做好事了。”

父亲说：“什么事？我立即答应！需要出资多少？”

秦时笑着看父亲：“你答应我，再也不要叫我回来接班，让我留在那里，好好地为卢山坞的村民做点事情，这就是你对扶贫的贡献了。”

父亲也笑了：“你这小子，绕来绕去，还是绕到这上头来了。好吧！我不要求你现在回来，等哪个穷山沟变成富山沟了，那时一定要回来了。”

只要现在，父亲不要求他回来就好。秦时站起来，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兴奋地说：“好，谢谢爸爸的理解！我请您吃夜宵。”

开门口，是过年最重要的仪式，它预示着未来一年的运道兴衰，福禄得失。过了小过年，三国通就掐着指头，甲乙丙丁，子丑寅卯，翕动双唇，默念一通，算出了年初一早上开门口的良辰吉时，站在村道的石子路上，逢人发布：“子时，司命，吉；寅时，青龙，吉；卯时时，明堂，吉。这三个时辰开门口，都大吉大利。”遇上年轻人，不懂天干地支的，便大声呛他：“什么猪（子）呀猫（卯）呀的，几点就几点好了？”三国通并不生气，这正好给他们上上课：“子时，半夜二十三点到一点，寅时，三点到五点，卯时，五点到七点。”年轻人更反感：“你就别绕了！就告诉我们，几点开门口就得了！”三国通说：“子时太早，寅时刚好，卯时太迟……”连边上的老人都烦了：“绕来绕去，绕什么呀？寅时，三点到五点，取个中间数，四点，不是刚好么？”三国通还没绕完：“四，死，不吉利……”年轻人说：“五点一十八分，五一八，我要发！”三国通不得不依了他：“那……那就五点十八分，开门口！”绕了老半天，最后不是三国通管时辰，而是变成了人家管了时辰，通知他。你说忧闷不郁闷！

郁闷归郁闷，还得积极准备着开门口。原本以为，聋绊写春联，会将隐圣厅上厅收拾出来，可这个聋绊今年写春联的场面搬到了自家的房子里了，堆满了竹制品的上厅，只得他来动手收拾了。腊月二十六，他整整折腾了一天，从早上八点多开始，一直忙到了下午四点半，才将一屋子的竹制品搬到了西厢房的老年食堂里。到了小过年这一天，食堂就停烧了，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开火。

第三天，三国通将司家的祖宗像从柜子里拿出来，挂在了上厅靠近先前他家老屋的正壁左手边的墙上，而卢老太公见上厅收拾出来了，也将搁在楼栅上的篾谷垫，哼哧哼哧搬下来，从里头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幅祖宗像，挂在右手边的墙上，供案上摆上了卢司两家祖宗的灵位牌和插满香签的黑咕隆咚的香炉，天井边摆上了一张开门口时用的八仙桌和四尺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