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雄说：“不多的，正好十个人。”

尾巴儿也说：“外公，咱家只有九口人。”

子雄说：“还有一个外婆呀！”

是啊！还有一个外婆啊！平日里老松头常常想，老太婆不在人世了，出世都已经子雄子武那么大了吧！但每当过年，他总是要多摆一副碗筷。不管是死是活，不少她一副碗筷。活着，就当做一种等待；死了，就当做一种祭奠。在老太婆没有走失之前，年年过年，老松头也要多摆上两幅碗筷，倒上黄酒，那是给自己已经过老了多年的父母的。这里的乡风，过年要请回祖宗先辈大人一起过。

子武离开凳子，从碗格柜里，又拿来一副碗筷，放在外婆的那副边上。

妈妈不解，问道：“子武，这是给谁的呀？”

子武说：“给叔叔的。”

妈妈明白女儿口中的“叔叔”是谁，心里咯噔一下，按照这里的乡风，明明白白活着的人，不在家过年，也是不能摆空碗筷的。她一声不响地伸手拿走了刚摆上来的碗筷，说：“摆碗筷，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只管过年。”

子武说：“第一书记那么好，你不喜欢他来咱家过年啊？”

尾巴儿说：“不是不是的，我知道了，给活人摆空碗筷是不吉利的。外婆呢，这么多年找不到，可能早就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所以要摆副空碗筷，让她在天之灵，跟咱们一家子过年……”

“啪”一个巴掌落在了尾巴儿的嘴巴上，尾巴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你为啥打我。”

妈妈严时箫怒气未消：“你这张臭嘴巴，少教！”

尾巴儿喊冤：“我又没说错，外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了。”

颜时琴劝妹妹：“童年无忌，没事，怎么说都没事，好了，过年了。”

子雄子武一起喊道：“过年喽——敬外公一杯，祝外公健康长寿。”

尾巴儿抹了抹泪水，举起面前盛着温开水的酒碗，跟外公碰了一下：“祝外公白头偕老！”

子雄纠正道：“不对，不对，要是外公和外婆结婚了，你这样祝才是对的。”

颜时琴虽然嘴上说，没事没事，但一股子酸楚用上了心头，泪水不由得滚落下来。

老松头也流泪了，他的泪不是留在脸上，而是留在心里。莫非老太婆这辈子真的见不着了？

这个客岁，颜时琴一家人是拌着泪水吃的。

秦时本不想回家，心里惦着村里的事情放不下，竹制品厂停工停产，城里小码头的竹制品经销部一直被法院贴着封条；村里要办的山里货销售公司，八字没有一撇，他们要物色的销售人员，影子都没有……他想趁过年这档口，见见老松头的两个女儿，平时她们难得回家，过年总得回来了呀！可父亲电话一个个地催，要他早点回去，说有大事商量。

什么大事呢？不会还是用他跟隔壁那家肉制品老板的女儿“重组”的事儿吧！要是为了这个事儿，他更不能回去了。前些天，这个千金小姐在微信里跟他说，要来这里看看他，车票都买好了，他赶紧回绝：“千万别来这里，你下了火车，还得坐两天两夜汽车，下了汽车还得走一天一夜的山路。”对方说：“你到城里来接我，我就喜欢跟你一块走山路，有你陪着，别说一天一夜，走三天三夜也乐意啊！”一个女人粘上了你，真是硬，蚂蟥一样扯都扯不开去啊！

秦时拉黑了一个女人，另一个女人却又想把秦时拉亮了。他看到微信有新朋友的提示，点开一看，竟然是曾经将他拉黑了的林茶花——“羡慕嫉妒恨”。怎么啦？当初不是绝情地将他拉黑了吗？现在却又向他发起“请求添加为朋友”的邀请呢？干嘛呢？断都断了，犯得着藕断丝连么？他关了手机，没理她，自己该干嘛干嘛去！

到了晚上十点多，秦时躺在床上，睡去了，枕边的手机响起了电话，接起来一听，却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怎么？加你微信，你也不接收？”

秦时迷迷糊糊地说：“啊啊，没看见。”

林茶花说：“没看见，不会吧！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什么叫移情别恋？这个词用在你林茶花身上才是最合适的呀！就算我有了新的情恋，也谈不上“移”，套不上“别”啊！总不至于只允许你另觅新欢，而不允许我另找对象吧？再说，我如今找不找对象，跟你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秦时冷冷地说：“没事，我挂了。”

林茶花说：“加我微信，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加就加呗！接到她发来两个拥抱的表情。秦时笑了笑，没理她。谁还来跟你拥抱啊！不如拥抱我自己的枕头，好好睡上一觉，美美做上一梦。

第二天醒来，秦时拿起手机，看到微信里有林茶花发来好几条内容：

“我失业了！”

“能帮帮我吗？”

“能不能帮我问问章副部长，还能接受我这样的逃兵吗？如果可以，我愿意跟你一起奋战在扶贫第一线。”

怎么回事呢？刚刚就业，就失业了。是他自己嫌工作不好，待遇太差，炒了单位的鱿鱼，还是单位嫌她水平欠缺，不能胜任工作，炒了她的鱿鱼？

魔鬼一样的同情心，又在秦时心里作了怪，他拿起手机给她回复道：“怎么回事？你选中的单位不好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林茶花半路转学，肚子里装的那点计算机知识，哪里跟得上这家外企对新来员工的要求？不到一个月，就给“dismiss”了。之后，她发疯似的网上网下给各家单位投简历，发照片，想在it行业谋得一个职位，但是，难呐！他这才发现，学计算机的毕业生在通往职场的路上，挤得水泄不通。别说她这个农业大学非王牌专业毕业的计算生，职场上不给任何立足之地，就连人家名牌大学计算机专业出来的本科生，也不容易找到高薪的理想职业，现在人家不仅动不动就要“211”“985”的“王牌”，而且开口闭口就要“硕士”“博士”。农业大学开办计算机专业，等同于水稻田里长稗草，不伦不类，不正不宗，更何况她林茶花半路转学，连稗草里的正宗都算不上，你说，职场之门哪会对她这样一个“野生”之“野生”的计算生留有一条门缝呢？

正在这时，苏州的一家农业龙头企业在京筹办分公司，在人才市场设摊面向应届毕业生招人，林茶花不得不面对现实，退而求其次，向她原来所学的老专业——农村区域发展求发展。

一个女的招聘员接过她递上的简历，看了看，问道：“你是计算机网络安全专业毕业啊？”

林茶花生怕专业不对口，脑筋加转弯，将学了两年的农业专业改为三年，说：“我大四才转的专业，之前学的都是农业方面的专业呀！”

一个男的招聘员说：“挺神奇的呀！一年就拿到了计算机专业的毕业证书。”

女的说：“其实大学里专业转来转去，也是挺正常的，听说咱们秦董事长的大儿子开始学的是工商管理，可后来读上了农业专业，研究生毕业到之江的一个偏远山区当村官去了。”

男的说：“概念不要搞混了，人家当的不是村官，是选调去的，一到那里就是副处，到村里当第一书记，是锻炼锻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