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看看大家，目光落到了司文智脸上，问道：“你路数广一点，能不能出马一下？”

没路子可以找路子！哪还有找不到路子的道理？就是多少年没演过戏了，今年你来了，过年演大戏，显然是为你这个第一书记抬轿子，我可不来为你作嫁衣呢！再说，我那在纪委搁着的事儿，你到现在为止，也没帮上实质性的大忙，看来能让我翻盘，指望得上的，只有乡里新来的孔龙书记了。

司文智说：“秦书记，演戏这件事，完全可以交给我来负责，从请班子到落实演出，有我，你就放心吧！不过，我在想，人家大牌戏班子，又是过大年的，肯定很忙，秦书记能不能叫包书记发个话，我再去请？”

包书记发话了，还用得着你去请吗？人家自动都送戏下乡了！演这么个戏，还去惊动包书记，好意思吗？那就算了吧！秦时说：“这样吧！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大家都去想想办法，正宗剧团，草台班子，演老戏，刷杂技，放电影，都可以，只要能让村民们快快乐乐过个年。”

实在请不到合适的戏班子，就请三国通坐到会堂里台上的扩音器前，讲三国，或者请山下村的瞎子唱道情。当天下午，秦时正在跟老五叔商量这事儿，秦时的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是章副部长的声音：“小秦啊！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刚才文化局长跟我说，他们有个文化扶贫的计划，让之江婺剧团深入到深度贫困山区送戏下乡，局长听说，包书记对你们村的扶贫很重视，让我打电话给你，问问你们村有没有场所，有没有戏台，要是没有困难，他们年初一就下来演出。”

“要钱吗？”

“要钱！但不是问你要的，财政拨款。你们村里只需要安排吃住就行了。”

秦时高兴地大叫道：“那太好了！我们正在为这事犯愁，章副部长真是及时雨啊！”

“要说及时雨嘛，应该是上头的扶贫政策，全国上下扶贫支农的良好氛围，现在哪个部门不支持啊？”

不支持的部门也还是有的呀！比如社保局，村民们的失地保险，到现在拖着不办。哎——想起这件事，秦时就懊恼，怪都怪死蚊子那个惹是生非的视频！

秦时放下电话，卢老五听说之江婺剧团送戏下乡，笑得满脸起疙瘩：“这都是你秦书记的面子啊！要不是你，之江婺剧团这样的大剧团，你就是花再多的钱，年初头也轮不到我们这个山旮旯里演戏啊！”

秦时挠挠光头皮，说：“吃饭，这个事情怎么解决？”

卢老五说：“老规矩，正月里戏班子吃饭，都是各家各户轮流吃的。”

秦时说：“好！这事你去安排。戏场和戏台让文智去安排，还有演出中的秩序安保，也由他负责到底。”

卢老五立即跑出去，在村前那片正在搭大棚的人工种植基地上找来了司文智，他说：“你看看，秦书记的面子说多大有多大！”

卢老五最不要听死蚊子的那一套溜须拍马的话，说：“好了好了！你最重要的是做好你的工作，特别是秩序安保方面的，千万不要放火炮，要不然，到时候，我得到全乡干部大会上作检讨。”

卢老五这话不说，死蚊子到没想到这一茬，卢老五这一警告，死蚊子心里一动，我就要让你去乡里的大会上学三声火炮响去。在孔书记面前，你减分了，我才能加分！

死蚊子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这样说：“必须的，你放心。”

之江婺剧团要来卢山坞演大戏，消息一下子传开了，成了乌溪垅里爆炸性新闻，微信乌溪群、乡贤群，七群八圈的，都在这一喜讯。

这个年，回村来过的三亲四戚特多，村口苦槠树下的空地上停满了汽车摩托车电动车。

颜时琴姐妹俩到了过小年的这一天，也回到了家里。

往年，颜时琴姐妹俩总得到除夕的前一天才回到了家里，有的年头，甚至到了三十夜的当天傍晚，吃客岁的或炮声响起来了，姐妹俩才回到家里。

今年是回家过年最早的一年，最高兴的自然是几个孩子了。有妈妈陪着她们到俞村买新衣服新鞋袜，有妈妈陪着在厅里踢毽子跳橡皮筋，有妈妈陪着她们在静夜里聆听着年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子武搂着妈妈的脖子问道：“妈妈，今年为啥回来得早？”

妈妈说：“想你们呗！”

子雄说：“不光想我们吧？”

妈妈说：“还有外公啊！”

子雄偷偷地笑：“嘻嘻……还想另一个人吧！”

另一个人是谁？妈妈明知故问：“还想谁呀”

子雄说：“我说了，妈妈别打我。”

子武说：“我不怕打，我说，是不是还想叔叔啊？”

妈妈给她们一人轻轻一巴掌：“睡觉！”

不一会儿，孩子们起了轻轻的鼾声，可颜时琴怎么也睡不去。山乡的冬夜寒冷而凄清，破落的窗扇被风吹得哒哒发响，屋檐上响起了莎莎的声音，好像是下雪籽儿了，楼上老爹的一阵咳喘，引起了牛栏里黄牛牯的关切，它哼哼着打了两声鼻头屁，嘴巴里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响，那是老牛深夜里的反刍。

哎——这么冷的天，要是“小弟”还躲藏在红军洞里，岂不是要冻死？岂不是要被人家偷走了，成了人家饭桌上的“年货”？噢——已经偷走了一次，好在秦书记能量大，市委书记发了话，g安花了大力气，将牛找了回来。哎，要不是秦书记，“小弟”不成了屠户刀下的冤魂，也会变山洞中的冻死鬼了。秦书记来到山村后，不光为我家做了许多，为全村的百姓都付出了不少，给山村带来许多变化。看看，村前屋后的仰天茅坑统统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家家户户有了抽水马桶；老年人再也不需要为了填饱一个肚子，围着锅灶，忙前忙后，愁米愁柴了；妇女们每天起床后，也无需为了缸里的水深水浅，而大呼小叫地喊起老公儿子去金叉井挑水了，缸上头水龙头一拧，水就不挑“自来”了……还有已经办起来的竹制品厂，正要办的山里货销售公司……这次过年，她和妹妹比任何一年都回来得早，就是想见见这个曾有过一段偶遇的第一书记，可哪里想得到，等她回到村里，第一书记已经回老家过年去了。

吃客岁，是山里人过年的最讲究的一餐团圆饭。平日里一家饭菜都是老松头张罗着给孩子们吃，过年这一顿却由颜时琴掌勺，自从她带着两个孩子从福建回到娘家的那一年起，年年如此。

天色渐暗，天井里飘散着的雪花，越飘越大，在廊檐下一盏红灯笼的映照下，白雪花变成了红雪花时，颜时琴端上了最后一个夹馒头的煮肉，尾巴儿喊了一声：“过年喽——”

老松头说：“我碗筷还没摆呢！”

说着，老松头从碗格柜里拿出了一叠新买的瓷碗，箸筒里抽出了把新削的竹筷，一人面前摆上了一副，一共摆了十副。

子武边数碗筷，边说：“多了多了，多了一副。”

老松头说：“不多，正好十个人。”

子武数了数人头说：“明明是九口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