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一百六十万元钱吗？”孔书记回头对楼锦绣说，“扶贫办不是有经费吗？能不能动用一下？”

楼锦绣瘦削的脸孔，绷了绷，为难地说：“这个……这个……再说，也没有这么多钱呀！”

“那就叫乡信用社奉主任解决嘛！这么点钱！”说着，孔书记拿出电话，拨了一个出去，“奉主任吗？是我，乡d委孔书记，哪个孔书记？新来的孔龙书记。”

对方说：“孔书记，有什么指示？我们照办。”

孔书记说：“卢山坞村竹制品厂，是市委书记区委书记树立的典型，全市的扶贫榜样，知道吗？”

对方说：“知道知道！开张剪彩时，上头的人都来了。”

孔书记说：“知道就好，现在他们遇到了困难，急需资金，你解决一下。”

对方说：“好好！没问题！多少万？”

孔书记说：“一百六十万……”

没等孔书记说完，对方就喊了起来：“孔书记哎——这个没办法！额度太大了，只能区里的分社有这个权力。”

“那你就帮忙到分社去批嘛！”

“村里有什么抵押吗？比如双证齐全的房产？”

“村里哪来的双证齐全？都是集体土地上的房子！要什么抵押？将我们乡d委z府的信用抵押给你，还不行啊！”

“孔书记，这个真的没办法，您另外再想想办法吧！实在对不起啦！”

电话里的声音，边上的人都听到了，咱们的孔书记好没面子噢！他啪的一声挂了电话，突然捂着肚子，一声“哎呦呦——”，弄得秦时他们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司文智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摸着他的肚子：“孔书记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孔书记说：“哎呦呦——早上肚子吃坏了。”

司文智说：“要上厕所吗？到我家去，我家有抽水马桶。”

卢老五说：“你家在上头，那么些路，等到了你家，孔书记都拉到裤子上了。”

一直跟着后头看热闹的三国通，想贡献自家新装的抽水马桶，说：“我家就在厅后面的大栗树下，近！”

秦时说：“别舍近求远了，到我的宿舍去解决一下吧！”

村里刚刚完成了厕所改造，家家户户安上了洁白光亮的抽水马桶、隐圣厅里老松头隔壁整了一间房子，装了抽水马桶和洗手池，前天秦时将床铺和生活用品，从村部办公室搬到了这里，总算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住处。

卢老五说：“赶紧，扶进去。”

司文智失去了一个贡献抽水马桶的机会，有点儿失落，松开了手，让给了卢老五伸过来的双手。

孔书记弯着腰朝秦时的住处移步而去：“哎呦呦——”

过年了！家家户户开始忙碌起来，最忙的要数聋绊卢天生了，从小年农历二十五开始，到俞村买了毛笔、墨水和红纸，在自家的八仙桌上摆开了阵势，写开了春联。

刚刚写完门联“雄鸡一唱天下白，神犬数声财运红。”，撕了门上的旧联，从锅里舀了一碗粥糊，正站在门槛上，往门上刷糊糊。

牛大炮拎着两张红纸进来了，桌子底下大公鸡冷不防冲上去，啄了红纸一个大洞。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大公鸡的尖嘴巴。牛大炮一激灵跳到了门口，说：“不在老屋里写了？这只大公鸡要关起来！”

往年到了小过年，聋绊会在老屋隐圣厅上厅的香火桌上摊纸动笔，今年这里办了竹制品厂和老年食堂，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处。

聋绊往桌子上放下粥糊和棕刷，抓住大公鸡的脖子拉到房间里，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任它在里头哒哒哒的啄着门板。

聋绊挪开刚写好的门联，拿过牛大炮的红纸，问道：“怎么裁？”

牛大炮凑近他的耳朵，放炮似的，大喊：“一幅门联，六幅柱联，两个斗方。”

聋绊问道：“斗方贴哪里的？”

牛大炮继续放炮：“房门上——”

门外进来了连珠炮，她将手里的一张红纸搁在了四尺凳上，说：“还贴哪里？‘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写起来没地方贴了，现在不准养猪养牛，猪栏铺牛栏铺都没有了，连稻谷都不种了，放谷子的大柜都空着了。”

一到过年，人人脸上洋溢着笑意，家家弥漫着温情，村庄里散发着浓浓的友好，这对冤家对头虽然为了一块钱，前不久大吵过一架，但此刻见面了，好像是不曾有过“一块钱”的过节，共同的怨气目标，只有年不像年的东西。

牛大炮说：“要在以前，你家我家，到处响起杀年猪的猪叫声了。”

“什么年代！没个年猪头，怎么谢年啊……”连珠炮忽然见到聋绊给牛大炮写的门联，大叫道，“还‘爆竹一声’啊！火炮都没得放了，屁声音也没有了！”

牛大炮虽然是个文盲，识的字还没有连珠炮多，但这幅年年写年年贴的样板联，他还是认得的，他看到了聋绊给他家写了上联“爆竹一声除旧岁”，下联“春风送暖入屠苏”还没落笔，他抓过墨迹未干的上联，撕了，大声说：“不写这个了，不写这个了，连火炮都没得放，还写什么爆竹一声啊！写点别的讨彩一点的呀！”

聋绊说：“往年，你不是最喜欢写这个吗？”

牛大炮说：“是啊！往年热闹。”

连珠炮说：“我儿子买来一串电子炮，我说他，买来干啥？虽然有声音，咚啪，咚啪，但闻不到火炮味，有啥意思！”

前些年，城里禁燃，村里人都说“城里过年有啥味道？连火炮都听不到，漆洞冷清，连鬼都要爬出来了。”看看，现在连山村里鬼也要爬出来了，前几天，市里发了通告，全区域禁放烟花爆竹，包括农村山区。

那天，游复兴将张贴的布告送到了村里，村里正好召开两委会，布置春节期间的工作。游复兴对大家说：“禁燃这个事情，乡里每个驻村干部都下去布置了，这可涉及到水资源保护、文明城市创建的大事，孔书记特别重视，说哪个村听到火炮声响，哪个村的书记就要在年后的会上作检讨，学三声火炮响，‘嗵啪——’‘嗵啪——’‘嗵啪——’。”

卢老五说：“放了几百上千年的火炮，没得放了，还像过年吗？谢大年不像谢大年，吃客岁像吃客岁，开门口不像开门口！”

秦时叫四只眼将布告拿到会堂门口去贴起来，回转头来，对大家说：“禁燃也有禁燃的好处，尤其对山林防火还是好的。不过，没有火炮，过年是冷清了些，看看能不能弥补一下，请台戏班子来演演，热闹热闹？”

司文智第一个响应：“这个好！秦书记来了的第一个年，是要好好热闹热闹。”

秦时说：“不能这么说，演戏是为了丰富村民们节日期间的文化生活，弥补不能放火炮带来冷清，增加节日气氛，跟我来不来村里没有关系。”

司文智脸一红，说：“是是是！秦书记想的是村民百姓的事。”

大家一致同意演戏三天，六场，每天下午晚上各一场。请什么戏班子好呢？既要演得好，又要钞票少。以前，俞村有一个戏班子，但六十年代后期，装在箱子里的戏装行头，当做四旧，搬到祠堂前的晒谷场上，一把火烧了；乌溪村，本来也是有戏班子的，虽然没像俞村那样散得早，但二十多年前，造水库他们村移民到山外，分散到几个村庄定居，戏班子也解散了。山外头的草台班子，近年来也没听说了，连区里的婺剧团好像也没有了，要请，恐怕只能请之江婺剧团了。这个老剧团，虽然在通江，但冠之以省名，请不请得起，请不请得到，都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