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锦绣说：“我早就建议过，这些树砍了，培育个什么基地，黄精呀，蓝莓呀，金线莲呀，无花果呀，铁皮枫斗呀……当然，种植葛根也可以尝试一下。”

孔书记问司文智：“你打算种植多少亩？”

加上三国通家的田连片起来，共有七斗，司文智觉得太少了，伸手一指，意即视线所及都是：“这一片呀！这些树再养个三五年，树根扎下去更深更难起了，现在起了，还可以做点文章。”

孔书记说：“你这个人工种植葛根，搞成个示范基地，搞成功了，向全乡推广。”

司文智说：“必须的成功！”

孔书记指指公路边，说：“那里可以竖一块大型广告牌，要高要大，便于参观，老远车子开进来就看到。”

司文智说：“好好！一定按照书记的指示去办。”

“楼主任啊！”孔书记回过头来，对楼锦绣说，“我看呀，全乡田里这些卖不出去的苗木都可以砍了，改种可以增加村民收入的经济植物！不种经济植物的，就种可以观赏的油菜花，那些田头地角路边，可以散上花籽儿，来个花满乌溪，一到春天，一眼望去，那简直美极了。”

楼锦绣说：“好好，太好了！花满乌溪，全乡要叫响这个口号！”

孔书记绕着田埂走了一圈，回到了进村的路上，对司文智说：“你们继续干活吧！我们到村里去转转。”

“孔书记来了，我哪有不陪的道理？”司文智对正在干活的几个村民吩咐道，“听到了没有，孔书记说了，要将这里搞成全乡的示范基地，抓紧啊！今天全砍完了，明天把树根全起完了，后天就可以平整土地了。”

司文智陪着孔书记来到村部，四只眼正瘫在椅子上，在门口晒太阳，整个人摆成一条直线，脸上盖着一张通州日报，随着一呼一吸，报纸一起一伏。

“四只眼——来领导了！”

司文智在村里，谁都不不怕，就忌着四只眼三分，平日里，从来不敢这么大声叫他野名的，今天仗着新“领导”，气粗了起来。

报纸照旧一起一伏，余者一动不动。

司文智上去伸手揭了报纸，说：“还活着的吧？”

“你娘才不活着啦！”

四只眼忽的一下收起“一条线”，坐直了，瞪了死蚊子一眼，转而看见乡里的扶贫办主任，说：“楼主任，我还以为什么大领导？”

楼锦绣说：“孔书记，不是大领导吗？新来的乡d委书记！”

四只眼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进屋去泡茶，让座，说：“秦书记不在，去城里办事了。”

孔龙书记知道，秦书记就是秦时，村里的第一书记，一个选调来的研究生。一个星期前的新老书记交接班大会上，这个秦时还代表全乡二十多个村的支部书记，发了言，表了态，拥护组织上对乌溪乡领导班子的调整，表示要对新书记工作大力支持，说：“我们卢山坞村一定会在新一届d委政府的领导之下，继续在发展森林经济的道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力争到2020年，完成脱贫任务，致富奔小康。”当时，孔龙书记心里就“哼”了一下，什么森林经济？我来了，就得听我的，前任的那一套经就不要再念了。会后，他跟秦时交流了村里的发展思路，总觉得这个研究生在扶贫的道路上，步子迈得太慢，什么在山靠山吃山，简直小农经济，小脚女人，应该城乡融合，大胆接轨，锐意创新，拿点耳目一新的奇招出来啊！考虑到后面还有几个大村的书记等着要交谈，听着秦时的汇报，孔书记哼哼呵呵地应付一会儿，没有细谈下去，只是说：“秦书记，有时间，我们再深谈吧！”

今天，来到村里，孔书记本想找秦时好好聊聊，摆摆自己的思路，提出自己对卢山坞村脱贫攻坚工作的建议，昨晚，他给秦时打电话，告诉他次日要来村里“调研”，秦时说，真的不巧，小码头一个合作伙伴，经销她们村竹制品的，被法院查封了，自己正在城里，在忙这个事，明天早上会尽量早点赶回来，先由村里老五书记接待一下。

现在你看看！怎么回事？自己来了，村部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不，只有有一个人，一个“死人”，直挺挺地摆在门前椅子上晒太阳！

孔书记有点儿恼火：“你们的老书记卢老五呢？”

四只眼说：“早上没见到过呀！”

这个秦时可能压根儿没有通知到卢老五！不，不！不可能不通知的，也许这个卢老五压根儿没把自己当回事。妈的！你这书记是不是当腻了，当腻了，就说一声！

司文智不失时机地递上去一句：“我们这个老书记，千世忙，一天到晚，不知道忙些啥？村里没忙得富起来，家里也没忙得发起来。”

孔书记说：“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

司文智说：“是啊！孔书记看问题尖锐！”

孔书记问道：“你们的村主任呢？”

司文智说：“闷葫芦啊！一天到晚就闷在家里，母鸡孵小鸡似的！不知道能孵出些什么来！”

四只眼实在听不下去了，插了一句：“孔书记，我们村就一个人能干的，其他人都是怂蛋。”

孔书记说：“哪个人能干的？”

四只眼看了一眼死蚊子，说：“还要问我的？问他就是了。”

孔书记也看了一眼司文智，心里想，用人识人，是我们d委的重要职责，你们村的班子没搭好，班长没选好，是上届d委的失责！

正不悦间，门外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声，随之进来了个人，正是老书记卢老五：“孔书记到了呀！这么早啊？”

楼主任说：“还早啊？日头孔都这么高了！”

孔书记端起茶杯，撮起嘴唇，微微摇动着，边吹开着漂浮在温开水上的茶叶，边冷冷地问了一句：“秦书记没跟你说，我今天上午要来呀？”

“说了，昨天晚上打电话跟我说的，我估计转完四个村，回来你还没到呢！”

一如往常，卢老五早上起来压村道。知道今天乡里新书记要来，他比往日起得早一些，天蒙蒙亮，就出了家门。转了卢家，转山下；转了山下，转山上；谁想到，转到了牛角坞村村口，看到水口树下一个老太婆卷缩在柴垛里，一问，说一夜没回家，问她为什么，说好吃懒做的儿子“二百六”向她要钱，她不给，二百六就赶她出来，拴上门，不让她回家睡了。

哪有这样天打雷劈的孽种？看我怎么收拾这个二百六？一股子火气直冲卢老五的脑门，他蹭蹭蹭地来到二百六家破房子门口，抡起手中的旱烟锅，哒哒哒，敲敲门，没应声。他调转旱烟杆，插进宽大的门缝，轻轻一撬，木栓掉了，门一推，左手边的门扇，啪嗒一下，倒在了地下，卢老五顾不得那么多，嗒嗒嗒，走进房间，看到二百六，仰躺在老式官床上，四脚八叉，肚子上盖条破棉絮，张着大嘴，打着鼾声，死人一般。难怪人家叫你二百六了，比二百五还要傻一点，大门被人拆走了，还死猪一样昏睡着！卢老五拧了他的耳朵，不醒；挠了挠他的脚心，不醒；最后，伸出手掌捂着他的口鼻，这才有了动静，二百六摇晃了一下脑袋，大喊一声：“有水鬼——”从床上蹦了起来，看到面前站着个人，连忙往床头那边跳了下去，“别闭死我！别闭死我！”卢老五大喝一声：“你才是个水鬼！是人会把老娘赶出门去吗？”二百六揉揉眼睛，这才看清站在面前的是村里的老书记，他说：“你怎么来了？”卢老五说：“怎么来了？你做的缺德事，阎王都知道了，阎王叫我来捉你的！”二百六抖抖地说：“连他老人家都知道了？”卢老五说：“对家里的老人不孝，天打雷劈的，玉皇大帝也饶不了你的，还不快去把你娘接回家里来！”二百六走到门口，看到门倒在地下，大哭：“我的门，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