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未必,乡里的姚书记刚刚上个星期提拔上去了,他就是个不爱折腾的人。”
“听说,他去了区宣传部,当了个什么副部长兼文联主席,这算什么呀?他的政治前途算是完了。我们国家的干部,花头经多着呢!有职有权,有职无权,有权无职,这个文联主席有职无权,放到这个位置上,名义上进城了,重用了,实际上是贬了。”
这个三国通,不简单呐!不仅通三国,而且还通官场。莫非三国里头有官学?死蚊子说:“该叫你百样通了,连这个也懂啊!”
三国通摆出了长辈的口气:“别打岔,我还没说完。”
司文智谦卑地说:“往下说,往下说。”
“新来的书记,姓甚名谁?”
“姓孔,名龙,听说是市委宣传部放下来的。”
“孔龙,孔龙,对了,我们这里的土话,就是空弄。空弄,空弄,好啊!你信不信?孔龙对你这套人工种植葛根这套空弄的玩意儿,一定很对路。”
死蚊子听着,听着,脸上神采飞扬起来了。对呀!新书记说不定就是我司文智的福星啊!我得抓住机会,好好翻盘!喜欢空弄的领导,最喜欢下面的人花样翻新,标新立异,别出新裁……反正万变不离其“新”,我得在人工种植葛根方面,“空弄”出个样子来,给孔龙书记看看。
三国通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说:“怎么样?你叔,三国没白读吧?”
司文智说:“没白读没白读!”
三国通说:“有没有白读,就看我拜托的事情,你上不上心了。要是笑笑当不了村里的出纳,那就算是我白读白讲了!”
孔龙书记早上起来,在洗手间,刷了牙,洗了脸,用剃须刀刮了一遍天天刮住的胡须,对着镜子用手抹了抹青灰色的胡茬茬,自我陶醉了一会这个雄性十足的下巴,正拿起毛巾抹脸时,门外响起了扶贫办主任楼锦绣的声音:“孔书记,我吃过了,在楼下车内等你。”
孔书记似有若无地“嗯嗯”了两声。
孔书记来到楼下食堂喝了一碗稀饭,吃了两个茶叶蛋,来到院子里,坐上了楼锦绣的车子。
“孔书记,今天走访哪个村?”
“下半个乡,已经走遍了,今天开始就走上半个乡,先到卢山坞村吧!”
新来的书记孔龙,原先是市委宣传部的一个宣传科长,这次是响应市委号召,充实扶贫一线,下乡任职锻炼。跟他一样,同一批次下来的机关科级干部,有二十多名,都在全市各区县下面的乡镇任职一二把手。
原先的原先,孔龙是宣传科的一个主任科员,前年提为副科长,分管报纸、电视、电台等三大主流媒体。今天一个《书记走基层》,明天一个《书记谈扶贫》,隔三岔五地给媒体布置系列报道任务,不是跑市委书记办公室,就是跑总编台长办公室,虽然捋得老书记油光闪亮,但也弄得一帮记者烦不胜烦,看着他那走路一跳一跳的瘦高个子、溜光的三七分头发和始终张着双唇露着白牙似乎随时准备发指示、下任务的嘴巴,暗地里给他起了个野名,叫“郎岗”。郎岗,即蚂蚱,是一种腿脚敏捷的小动物。感受着他那套花拳绣腿,联想到他的姓名谐音,记者们背后又送给他一个野名“空弄”。会跳会崩会空弄,总有便宜好得,不到半年,在老书记的亲自关照下,他被提为科长。正当他觉得攀上了老书记这棵大树,望着前方摆着的部务会议成员、副部长、常务副部长等等一溜步步高升的坦荡仕途时,老书记却调到省政协去了,来了新书记包求兴。咱们的孔科长在老书记那里尝到了甜头,想在新书记这里继续施展那套花架子。哪里知道,这个包求兴不吃“空弄”这一套,见他今天送来一个报道计划,明天送来一个宣传思路,包书记把他送来的计划书捋成一堆,推到他面前,挥挥手:“我的科长大人,多下基层,多写百姓,镜头多对准群众需要解决的问题!”看来,这是个“齐湣王”,完全不喜欢前任“齐宣王”的那一套。混不下去了的“南郭先生”,揪住市里号召“下乡扶贫”的机会,干脆来个华丽大转身,当上了乌溪乡d委书记。虽然说山区离城远了些,但毕竟是一级d委的正职,拿他们部长的话来说,处级以下的干部,只有d委z府的一把手才是官,余者皆为吏,如今他总算是由吏进阶到官了!
楼主任载着孔书记,来到了卢山坞村村口的苦槠树下,孔书记下了车子,正等着楼主任将车子停到空地上,一起进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变天了,变天了!”
孔书记抬头看看天,天还是湛蓝湛蓝的,一丝云儿都没有。
“没味了!没味了!”
孔书记嗅嗅鼻子,空气中飘来一股子清新,连泥土的芳香,猪牛的粪臭都没有。
“哎——吼吼——”
孔书记循着咳嗽声,朝苦槠树的树洞看去,只见里头,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个穿大襟长布衫的老人,皱皱眉头,朝水泥村道上走去,心里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
村道边田里,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白面书生”模样的人在指挥几个村民砍树。这些都是桂花树和红豆杉,有碗口粗细,正是卖了有产出的树龄。
孔书记走上去问道:“怎么砍了?多可惜!”
“白面书生”听声音陌生,头也没回,说:“有啥可惜?前些年,大轰隆毁田种树,一窝蜂地种,现在根本没人要,卖卖的钱还不够开销挖树的人工费。”
“司主任,树砍了,打算种什么?”
听到背后另一个声音叫他“官衔”,司文智回过头来,见是扶贫办主任楼锦绣,走上田埂,给他递去一支香烟:“今天怎么来村里视察一下啊?”
楼主任的嗓门本是细得像女声,加上这几天着凉咳嗽喉咙沙哑,更是细得像是蚊子叫:“这是新来的孔书记,陪他下来走走。”
尽管声音很轻很细,但一听到“新来”两字,司文智就知道刚才问话的是新来的乡d委书记孔龙了,便满脸堆笑,满口抱歉地递上一支烟,说:“对不起,初次见面,认不到!原来是孔书记啊!孔书记到村里指导工作,事先文书也不通知一下!”
孔书记摆摆手,表示不抽烟,说:“没事,我就下来看看,转转。”
司文智自报家门:“我叫司文智,是村里的支委,四村合并前,我是卢家村的村主任,四村合并后,按村子的大小分馒头,主任就分给山下村的老书记闷葫芦当去了。”
孔书记看看倒在田里的一大片苗木:“十年树木,这么粗的桂花树,种了有好几年了吧?”
手里拎着火器的三国通凑上来说:“整整八年了,白白浪费了两丘好田。”
这片田是三国通家的,与司文智家的三斗田正好连在一起,那天听他说,要人工种植葛根,他家的田就以年租金三百元一斗租给司文智,连片种植。空着也是空着,租金少就少一点,要是自己来处理这些树木,起起树根,不知道要费多大的功夫力气呢!
司文智想起了刚才书记的问话,说:“砍了,打算人工种植葛根,这是个扶贫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