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搁下了电话,仍然坐在水渎边的捣衣石上,望着水渎中一片山中流下下来的枯叶,随之,自己的思绪飘向了远方。
国视这档栏目《好想你》,一开办,他就开始关注了,脑子里时不时地会问自己,我要不要上去找一找亲生父母?他们现在生活得好吗?父母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们为啥要抛弃我?是生活所迫,养活不了我,还是有不为人知的难言之隐?算了吧!不管出于哪种原因抛弃了我,要是真的找到了,骨肉团聚了,也是尴尬的事。如果属于前者,他们尴尬;如果属于后者,我自己尴尬。他最怕的是后者,要是自己是个非婚生孩子,岂不是在那坎坷的身世上又蒙上了一层不光彩的阴影么?管他呢!就当自己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吧!也好,这样!来无影,去无踪!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可以随性,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秦书记,麻烦来了!”
秦时抬头一看,泥瓦匠猴子师傅来到了水渎的对面,一脸的无奈,他问道:“怎么了?”
“你去卢园门口看看,就知道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秦时站起来,跨过水渎,向正在修建的卢园走去。
一个月前,还是一片废墟的卢园,如今倒在地基上的七七四十九根石柱子已经挺立起来,穿梁、横屏、牛腿等等都已经安装到位,昨天开始砌砖墙,七八个泥瓦匠,热火朝天地干了一天,砖墙已经垒到了一人高,上午猴子师傅领着一帮泥工,正在搭毛竹脚手架。
此刻,师傅们停了手中的活儿,或坐或站,或抽烟或瞪眼,四散着,看着卢老五正站在大门口,跟四五个乡干部论理着。
卢老五说:“这又不是造起来住人过日子的,我们是在保护文物古迹。”
一个年稍显年长、脸色黝黑的干部,手指尖夹着香烟,满脸笑容地说:“卢书记,我知道的,可有人举报,我们也不得不这样做呀!先停一停吧!”
秦时走到了门口,看了看脚手架上飘飞着的一张停建通知书:
磐石区乌溪乡人民zf
责令停止违法建设行为通知书
卢山坞村两委:
查你村于2017年10月2日在通江市盘石区乌溪乡卢山坞村违法进行建设。你们的行为违反《城乡规划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根据该法第六十五条规定,现责令你立即停止违法建设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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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停建通知书》,秦时转过身来,对老五叔说:“卢书记,请他们到村部去坐坐吧!”
卢老五见秦书记来了,说:“我还以为你赶到城里小码头,忙那个老豇头的事儿去了。”
秦时说:“郝军建联系过法院的战友,人家欠了一百六十万,才被查封的,这个忙,我们想帮,但没钱帮不了。”
秦时和卢老五将几个乡干部请到了村部,在会议桌边坐了下来,四只眼给他们泡了茶,递了烟。
卢书记指指那个年长点的干部,介绍道:“这就是村土管规划所的王所长。”
秦时伸过手,与他们每个人握了握,说:“按理,边上碰不到谁家的利益,人家没有理由举报啊!”
王所长说:“总是有意见的人,不舒服吧!”
卢老五说:“要说有意见,那就是我了。卢园当年的主人在我父亲当书记时挨过整,前几年小主人战学践回来,整回了我一次,租了边上其他三个村的老房子搞民宿,就独独不租我们卢家的。说要将你卢家的老房子租下来,也可以,但有个条件。你猜猜,什么条件?就是要我辞职,不当书记,这个书记让给司文智当,他就马上跟村民们签合同,付租金。弄得我灰头土脸,在村民中抬不起头来。”
王所长说:“这个战学践,也是小鸡子肚肠,那个年代,你出身不好,谁个没有挨整过啊?怎么好到你头上来算账呢!”
卢老五说:“你们看,这村里,要说有意见,除了我还有谁?我不去乡里举报,谁还回去举报呢?可现在这卢园的修缮,偏偏就是我在负责,我是巴不得一夜之间大房子就竖起来啊!”
王所长说:“谁来反映的?你们谁都想不到,有时候,往往是让你最想不到的人,背后会来这么一手。反正这个来反映的人,不是你!乡里领导都明白,你是个光明正大的人,也是一心想着村里好的人,只要对村里有利,你是什么个人利益、成见、恩怨,都可以放下的人。至于谁来反映啊?你们也不要多想了,人家反映也没有错啊!”
难道是司文智背后捣的鬼?司文智要这么做的动机何在?或者说,背后捣鼓他人,成了他无法治愈的职业病了?
秦时说:“我们不去追究背后谁是捣鬼的人,重要的是做好我们自己的工作。王所长,这卢园动工之前,我们请区文物局的专家来过现场,对废墟上残留的石柱、石门槛、石狮子、石板地,做过鉴定,有保存价值,结合此园的历史,完全可以鉴定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前几天,我刚打过电话,催过,批件马上就会下来的。”
王所长说:“这是最关键的,有了文物保护的批件,谁来反映都没用了,你们现在先停一停,等一等,就不差这几天进度了。”
秦时说:“好好,好的。”
王所长一干人离开了,秦时跟卢老五默默地坐在会议桌边,相对着抽烟,谁都想问对方:“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但是,谁都不想先开口。这不明摆着吗?村里有谁会去乡里反映呢?他们两人最想不通的是,他这样做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他不是跟战学践走得很近吗?难道不担心战学践知道了,对他闹出一肚子意见来?战学践啊战学践,你想不到吧!居然人家会来举报你家的卢园!你认为最有可能对你做出不利事情的人,恰恰不仅不会对你做手脚,而且负责着帮你修缮祖屋;你认为最可靠的朋友,背后却冷不防地捅你一刀,巴不得你家的祖屋永远倒着,永远烂着。
过了好长时间,秦时先开口:“管他呢,谁举报!还是做好我们手头该做的事情吧!我明天到城里去一下,三件事:一是去一下区ga局打拐办,看看老松头的老伴当年走失了,报过案的,当时有没有线索留下来,现在如果重新启动寻找,要走哪些程序;二是去拘留所里看看老豇头,问问,他到底欠了多少钱,我们能不能帮上他;三是去文物局催一下,争取批件早点下来。”
卢老五说:“人家欠了一百六十多万债,这个忙不太好帮啊!”
秦时说:“这个时候,我们拉他一把,是互惠的。真的我们要是有一百六十万,也不是白给的,我们出了这个钱,就将他两个店面的房子包括里头的货品,统统盘过来,房子过户到咱们村名下。”
“对!”
“在商言商,必须的。”
“一百六十万,到哪儿去筹这个钱呢?”
是啊!一百六十万,钱从哪里来呢?秦时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父亲,要不要跟他开口呢?要是跟父亲开口,说不定他会开出一个条件来:行吧!马上给你一百六十万,或者两个一百六十万都可以,但你得马上给我回来,回到家族企业里来,好好锻炼,好好接班。我可以资金扶贫,但我秦仁宝不能贡献出我的儿子来扶贫,这个代价太大太大了!负担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