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妈说：“怎么可能让秦书记帮这个力气活呢？我跟聋绊说过了，让他帮忙，给他两块猪血。”

秦时说：“我力气小，只怕是帮倒忙。小狗呢？”

小狗妈笑得裂开了缺了颗门牙的大嘴，说：“他在篾厂里忙呢！秦书记，你给他个副厂长，他是着了魔，连吃饭上茅坑的时间都没有了。”

“我去叫他回来一下。”秦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了小狗妈，“少一点，意思一下。”

小狗妈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感动得哆嗦着嘴唇：“秦书记，这……这……怎么当得起啊……”

秦时说：“从你家小狗开始，以后村里谁家有喜事，我们村两委都要表示祝贺。”

小狗妈抹抹快要涌出眼眶的泪水：“秦书记看得起我小狗啊！叫他一定要为工厂好好出力！”

秦时说：“我去叫小狗，回来帮忙，厂里的事先放放。”

小狗妈将秦书记送到大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屋角了，她才回转身来，走回到灶间，拎了猪食桶，拿了早就放在灶头上的糕纸香烛，走向屋后的猪栏铺，不一会儿，从窗户里飘进来香烛的烟雾味儿，传来大肥猪欢快吃食的“啪啪”声和老人依依不舍的叨叨声：“多吃点，吃饱点，别做饿死鬼啊！哎——你跟着我们两年多了，你也担惊受怕，吃了不少苦啊！小狗如今做了副厂长，拿工资了，以后日子好过起来了，要不是小狗讨老婆，摆酒席，就再多养你几年了，让你也跟着我们享几年福了。”

在农村，特别是在山区，豢养六畜，已经有着几千年的历史。鸡犬豕，马牛羊，是农家必不可少的成员，它们的欢叫，它们的身影，让一家人的生活充满了活力。它们活着时，有的是不可缺少的劳力，无法替代的帮手，拉出来的粪便是农田的有机肥料，身后的骨肉成了餐桌上的美食，逢年过节、红白喜事都少不了它们毫无保留的贡献。六畜，是人们生活链条上，必不可缺的一环。人养六畜，六畜养人：六畜创造肥料，肥料滋养庄稼，庄稼滋养人类，人类喂养六畜。农民对于六畜们的崽儿，往往视如己出，疼爱有加，对于它们的离去，又如同亲人的诀别，难分难舍。老松头，对于黄牛牯的被盗，聋绊卢天生，对于大公鸡面临的威胁，流露出来的强烈情感宣泄，已经让秦时有了深切的体悟。现在，窗外，猪栏边，这位与独子鲍小狗相依为命的的老人，对于家中养了两年多的这头大肥猪的感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秦时心里想着，默默地递给杀猪佬一支香烟，杀猪佬默默地接过香烟，凑到递过来的打火机火苗，点着了，默默地抽了起来。

秦时说：“我去叫一下小狗，回来帮个忙。”

杀猪佬说：“好！你去叫他回来一下。我杀了大半辈子猪，还没遇到过这么大的对手，我和聋绊肯定按不住它的。”

杀猪佬抽着香烟，静等着小狗妈在屋后猪栏边，祭拜祷告完了来叫他，可是等到小狗从隐圣厅里回来了，还没见他妈妈回到屋里来。杀猪佬和小狗、聋绊走到屋后，见老人坐在了猪栏铺门口撩起围裙抹眼泪呢！

见到三人捋着手臂，来到猪栏铺，小狗妈妈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水渎边，撩起渎水洗眼泪去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声过后，老人回到了屋里，见养了二年多的大肥猪已经直挺挺地躺在了杀猪凳上了。

此刻，柱子上贴满喜联的堂前杠几上，摆着三个肉盘桶，两边两个桶里各摆着一只鸡，一只鸭，中间桶里摆着的就是大猪头。三牲，祭拜完了天地祖宗，插在猪鼻冲上的三根高香，还在焚燃，两边摆着两个大烛台，烛台上插着两支旺烧着的大蜡烛，地下铺着一领篾席，等待着新娘子的上门拜堂成亲。

一个光头秃脑的小孩，气喘吁吁地跑进屋来，对小狗妈喊道：“姑奶奶，姑奶奶，我看到了，轿子抬来了，新娘子马上到了。”

小狗妈喊了两声：“小狗，小狗——”不见小狗的身影，推了一把光头秃脑说，“去！到隐圣厅去，把新郎官叫回来，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来！”

小狗的娘舅说：“别急！别急！还没听见火炮声呢！”

媒婆廖大脚说：“不放火炮的，新娘子听不得火炮声，吓着了，要犯病的。”

小狗娘舅说：“怎么不放火炮？二婚亲才不放火炮呢！”

廖大脚脸黑下来：“你这张嘴巴，怎么长的？”

小狗娘舅伸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该打该打！”

小狗从隐圣厅里回来了，他那崭新的藏青色西装肩上领口上，残留着揭牌时落下来的火炮屑。

正说间，村口传来一阵喜气，随之一群人簇拥着一顶花轿，朝小狗家而来。

廖大脚喊道：“到了，准备拜堂——”

这个时候，本该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可咱们的鲍小狗娶了一个特殊的新娘，只能举行一个静悄悄的特殊婚礼。

花轿到了门口，停了下来，小狗娘舅走上去，掀开轿帘，抱出新娘子，将她抱到堂前篾席上，放在小狗身边站着。

廖大脚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喊道：“拜堂开始了，一拜天地——”

廖大脚的声音还没落地，外面响起了震耳的一声：“砰——”，一个二踢脚火炮，飞上了天空，“啪——”的一声，砸裂开花后，掉落在天井里，蹦跶到了新娘子脚下的篾席上。

首先吓坏了的是廖大脚，大喊：“谁？不要放，不要放！新娘子怕火炮的。”

说不要放，外头偏偏又响起了机关枪似的鞭炮，接着，大火炮又响了起来：“砰——啪——”

廖大脚扭头看新娘子，以为她要开始转圈了，拜堂仪式，成了转圈仪式了，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担心的一幕并没有出现。新娘子，静静地站在那里，眼里含着春水般的清澈，嘴角露着芙蓉般的微笑，一副从未有过的温柔妩媚，偶尔瞟一眼身旁的新郎鲍小狗，忽闪一下双眼皮下面相嵌着的明眸，羞答答地低下头去，轻咬着湿润的下唇，眼角唇边露出浅浅的微笑。

天哪！神奇的新婚！竟然，治好了小花那老毛病！她不害怕了，不怕声音了，再大的声音，都不怕了！

廖大脚跑到门口，大喊：“放！火炮放！”

那个小孩说：“放完了，刚才我去叫表叔时，有个老爷爷给我的，说上午工厂开张时，放放剩下来的。”

小狗娘舅说：“火炮家里有啊！买了五桶呢！赶紧拿出来放呀！有火炮，这才像拜堂成亲呢！要不然，人家还以为娶的是……”

“二婚亲”三字到了嘴边，他想起了刚才自打的嘴巴，立即吞了下去。

放火炮，是村民们的一大乐趣。围着看热闹的村民们七手八脚，将娘舅拿出来的五桶火炮，一下子抢在了手里，顿时天空中响彻喜气洋洋的声响。

山村傍晚，村民们开始吃喜宴的时候，在遥远的大上海站前皇上皇湘菜馆，一席酒菜也开始了。

老松头的二女婿俞国平从拘留所里出来了。

今天，他和妹妹、村里来的干部郝军建三人一起去看守所门口接到了妹夫俞国平，路上妹妹说：“晚上，在皇上皇酒湘菜馆，有人请客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