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老五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了,后头跟着廖大脚,一进门,她看到秦时面前桌子上的香烟,反客为主,抓过来,抽出两支分别递给秦时和老五书记,而后抽出一支叼在自己的嘴里,仿佛这包香烟是她自己忘在这里似的。
廖大脚这个大大咧咧的样子,让秦时觉得挺有意思。他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给她点了烟,又给老五叔点上,并没有给自己点,而是将刚才廖大脚递过来的那支香烟塞还到烟盒里,整盒递给了廖大脚,廖大脚毫不客气地接过香烟,往袋里揣,说:“秦书记,找我,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你秦书记的婚事,没得说的,包在我大脚身上。怎么样?本村的话,今晚我就上门去说合。我这人,就是这个脾气,做媒不过夜,马上行动!”
秦时笑笑说:“是啊!叫你来,就想今晚就叫你去一下牛角坞。”
廖大脚白了一眼秦时,说:“牛角坞有什么好囡的?哪有配得上你的女人?依我看,咱村里三国通的孙女笑笑倒是蛮合适的,大学毕业,长得漂亮,那高高的条子,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
卢老五熬不住地笑,打断她的话头:“叫你来,就是为了炳根癞头家的那个女儿……”
叼在嘴上的香烟吧嗒一下掉了下来,廖大脚惊叫道:“啥?秦书记看上了这个倒傻女?就是那个跟鲍小狗定了亲的倒傻女?哪能跟笑笑比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秦时熬不住地笑:“你想哪里去了?”
卢老五说:“我们是想问问,鲍小狗的婚期迟迟定不下来,是不是就是因为三万元聘礼尾款?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我说嘛!你秦书记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傻女人,扶贫也不是这么扶的。”廖大脚捡起地下还在闪着星光的香烟,噗噗,吹吹烟嘴上的灰尘,塞到嘴里,猛吸一口,“本来就是三万元钱的事,一拖两拖,夜长梦多,现在人家拿得出了三万,都不愿意了,怕女儿过门后,还债吃苦,现在山外有个老板的儿子也是傻傻的,人家愿意出两个八万,娶她。这个变故,我还没来得及跟小狗说呢!”
秦时说:“小狗家之前送去的聘礼都是借的吗?”
廖大脚往桌子上当烟灰缸的一次性水杯里,丢进了烟蒂,说:“这倒不是的,三万是母子俩做蔑,点点滴滴,抠出来的,另外两万是我凑给她的,我跟小狗妈说了,我那两万,迟点还都没事的。”
卢老五说:“这三万不算,最多也就是欠你大脚二万元的债,这个炳根癞头,有什么好怕的?”
廖大脚说:“人家就是卖女儿,谁出的价钱高,就卖给谁。你连八万块钱都凑不足,多穷!可山外那户人家呢?一开口就给你十六万,而且家里还有拆迁赔偿来的好几套房子,虽然男的也是个傻子。”
秦时从枕头上拿过一条软中华,撕开了,给廖大脚和卢老五各扔了一包,说:“大脚婶,晚上你幸苦一下,陪我和老五叔去一趟牛角坞村,去一趟这个……叫什么来着的姑娘家。”
卢老五将秦时扔给他的香烟,扔给了廖大脚。
“叫炳根癞头,女儿叫小花。”廖大脚毫不客气地拿起两包软中华,塞到袋里去,站起来说,“行!这就去!”
廖大脚走在前头,秦时跟在后面,卢老五断后,一行三人来到了牛角坞村,敲响了炳根癞头的家门。
廖大脚说:“癞头,癞头。”
门缝里闪出一个声音:“谁呀?半夜三更的。”
廖大脚说:“我,大脚。”
门缝里塞出一个不欢迎的声音:“你还来干嘛?是不是来退那五万聘礼?我说了别急,等山外那家拆迁户,十六万送来了,就还你们。”
廖大脚说:“癞头,你说哪里去了!我是陪着秦书记和老五书记来的,他们来看你来了。”
门里头的炳根癞头知道大脚后头跟着有人,刚才还以为是穷光蛋鲍小狗和他娘,想不到是村里的两位书记,这才吱呀一声,将门打开了。
三人进了屋,廖大脚就像到了自己家里,挪了下四尺凳,对两位书记招呼道:“坐呀!坐!秦书记是很难得的呀!”
秦时前不久走访村民时,来过他家,未进家门,就见门槛上坐着个模样俊俏的姑娘,正对着地下一个凹坑里的一滩脏水,梳辫子,忽然间听到陌生的脚步声,一惊,站起来,就在门槛内转圈,转呀转,转了十几圈,脚下让门槛一拌,噗通,摔倒在了门外。
屋里头跑出了她娘,将姑娘从地下扶起来,对站在门口的秦时,说:“我这傻囡,一受惊,老毛病就犯了。”
秦时想,自己刚才并没有异样的声响举动,怎么会吓着她呢?只是她太专注了,太投入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向她家走来。他说:“对不起啊!”
她娘问道:“你是……”
秦时见她家的男主人不在家,说:“我是村里新来的书记,叫秦时,没什么事,随便走走看看,你先照顾好女儿,有时间,我再来。”
此时,第一次见到了这家的男主人炳根癞头,秦时说:“我上次来过你家,你不在。”
前不久,村里召开的大会上,炳根癞头见到过站在台上的秦时,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说:“噢——秦书记啊!我听奶荡说过,那天我在山上砍柴,你来过。坐,坐呀!”
秦时他们三人在四尺凳上坐下来,炳根癞头的老婆泡来三杯茶水。
秦时凑上嘴唇,试试水不烫,喝了一口,浮在上头的茶叶,飘进了好几片到嘴里去,他嚼了嚼,吞了下去。
廖大脚开口了:“癞头,今晚咱村里两个书记都上门来,帮着求婚,你不给我大脚这个老媒婆的面子,就看在两位书记的面子上吧!”
癞头嘿嘿一笑:“书记,书记的面子值多少钱?能值十六万吗?我等着这钱到手,拿一半给贵州女下聘礼呢!拿一半给小儿子办酒席。要不然,大儿子娶不回老婆,小儿子也耽搁了。”
秦时看看卢老五,卢老五看看秦时,没说什么。
廖大脚听不下去了,大声说:“癞头,你这是什么话!书记的面子当然值钱了。咱们村里现在仰天茅坑在改了,老年食堂在办了,老房子在修了……”
炳根癞头说:“这跟我家两个儿子讨老婆有关系吗?跟我嫁女儿有关系吗?”
卢老五说:“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村里好了,人家姑娘都要往村里送了。”
秦时递给炳根癞头一支香烟,说:“老五叔说得对,村里好了,外村的姑娘都要往村里嫁,你还将姑娘往外村嫁去?到时候别后悔啊!”
廖大脚说:“山外那个还是个傻子,拿得出十六万聘礼,有啥稀奇的?要是小花是我的女儿,两相比较,我肯定选小狗做女婿。”
秦时说:“小狗,人虽然老实,家底也薄,但是他有独门绝技。”
炳根癞头:“什么独门绝技?”
秦时说:“做蔑。”
炳根癞头轻蔑地一笑:“做蔑算个什么?我家大儿子也学过啊!顶个屁用!”
秦时说:“小狗的技术不一般呐!我们村里不是要办个竹制品厂吗?村两委研究了,准备让他当技术副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