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童说：“没事没事，失败了再来。”

秦时说：“算了，不上了，弄不好跌断了腿怎么办？”

范小童说：“那怎么办呢？走路？”

秦时说：“只能走路，我慢慢地牵着他走。”

范小童说：“那走到半夜去？”

秦时说：“没事，这牛是我的新朋友，我一路上跟它好好唠唠心里话！”

所长下楼来了，看看车后斗，看看斜搭板，再看看这个“庞然大物”，只是摇摇头，他也想不出办法将独角牛弄到车上去。他说：“我派个协警陪你你一起走路赶牛吧！”

秦时说：“王所长，谢谢您！你们已经为了找这牛花了不少警力了。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了。”

秦时牵着黄牛牯，出了派出所大门，打开手机导航，一路向山区进

秦时手里牵着牛绳，走在前面，黄牛牯走在后面，四条腿跟着前面的两条腿，嘎咚，嘎咚，在乡村公路上，慢慢地前行。

深秋的太阳斜挂在天空的西边，暖暖的阳光从山岗上斜投过来，洒落在山路两边的山林树木上，将秦时和黄牛牯的长长的六条腿映照在进山的砂石路上。

秦时回头看看自己的两条长腿影子，又看看黄牛牯的四条长腿影子，前看没有一个人影，后看没有一辆车影。顿觉，孤独与寂寥毫无遮挡地袭击而来。

秦时说：“独角牛啊！咱们哥儿俩说说话吧！”

黄牛牯哼哼了两声，似乎在说：“好啊！我也这么想，这几天我被人莫名其妙的带离了那个洞洞，一个人孤独死了。”

秦时说：“你是怎么被人偷走的呢？”

那天半夜里，十五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我躺在红军洞里，屁股朝里头朝外，正在看天上这轮银盘，想起了你们人类有个成语叫“吴牛喘月”，我们牛类大家族里的水牛，见到了夜里的月亮，就以为是白天的太阳，怕热，怕得要死。我心里正在暗笑，干嘛疑心病那么重呢？这时，听见了洞外响起了脚步声，低头一看，山路上有个人影在晃动。谁呢？深更半夜的上山来干嘛呢？会不会是我的主人老松头啊！到了面前一看，不是，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壮年人，粗胳膊粗腿，壮实得就像我们牛一样。来人说：“独角牛，你别吱声，你的主人让我来带你去极乐世界享福去！”好啊！去吧！我丝毫没有怀疑他是主人老松头叫他来的，我更不知道，你们人类所说的“极乐世界”指的是什么？我以为是上海迪尼斯乐园或者广州长隆极乐世界。哪里知道，这个家伙连夜将我卖到了宝龙桥的一个活牛贩子，在他家的一间灶屋里关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这个牛贩子又将我转手卖给了郊区的一个牛肉贩子，我被拴在了沿街的一间店铺里，牛绳的一头就拴在了肉凳子的粗腿上。天哪！我的眼皮底下，肉凳子上，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板斧，一柄锋利无比的尖刀，要是让板斧敲击在我的脑门，我哪有不倒下去的道理？要是让尖刀游移在我的骨肉之间，我骨肉岂有不分离的可能？正当我不寒而栗的时候，门外进来两个顾客，一个摸摸我的脖子，说：“老板，这牛不错，什么时候杀？”一个拍拍我的肩背，说：“我要二十斤，定金现在就付给你，要最好的里脊肉。”这下，我全明白了，肉凳子上的这两把凶器是专为我而备的呀！我十分后悔自己在山洞里望着天上一轮明月时，还嘲笑“吴牛”不该那么多疑！看看吧！这个世界还有多少人值得相信的呢？多疑还是对的！这不，自己过于相信人啦！轻信那个像我们牛一样壮实的家伙真的是老松头叫他来的，轻信这个家伙要把我带到“极乐世界”去享福！原来，你们人类喜欢正话反说，“极乐世界”就是鬼魂世界，阎王世界！嚓！人啊人，你们怎么不发明一个成语，叫“吴牛喘人”啊！看到人，就应该怀疑到鬼啊！人间鬼怪多，世上好人少！

黄牛牯说到这里，秦时插了一句：“怀疑一切，也不对啊！多个心眼是对的，但也不能见到人就怀疑成鬼啊！世上还是好人多呀！这次还不是遇见了好人，才把你救出来的吗？”

黄牛牯说：“也是的。来救我的三个丨警丨察，开着警车，到了店门口，将我带走的同时，将店老板也带走了，还给店老板带上了手铐。”

秦时说：“你知道吗？你这次遇到的最大好人是谁？”

黄牛牯说：“不知道，你说说。”

秦时说：“市委包求兴书记。”

黄牛牯说：“噢噢！大好人，大到什么程度？”

秦时说：“他是咱们这里最大的父母官，是他指示市区两级ga将你的被盗作为大案要案来办的。恰好，你也命大福大，遇上文明城市创建大检查，沿街的肉店铺都关门歇业，人家没有将你生杀活剥了。”

黄牛牯倒吸了口冷气：“嘘——”

牛和人慢慢地往前走去，太阳越来越低，山路上六条腿的影子越来越长。

沉默了一会儿，黄牛牯说：“我看你好像也有心事，你也说说吧！”

秦时说：“神牛啊！你怎么看出我的心事来的？”

黄牛牯说：“怎么看不出来呢？我是神牛啊！”

秦时说：“我的确有心事啊！只是村里工作忙得不得了，我都没有心事想自己的心事了。”

黄牛牯说：“咱们是难兄难弟呢！有心事跟我说说吧！”

秦时说：“好吧！我就跟你说说家里的事吧！那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啊！”

那天晚上十多点钟，秦时从姑妈嘴里得知，父母间发生了信任危机，本想第二天给父亲去个电话，半夜里老松头那个不争气的女婿在上海惹是生非，次日早上又发现他家的黄牛牯不见了踪影，等等，一系列事件，搅得秦时忘了给家里打电话了。昨天夜里，稍稍空一点，正想给父亲打个电话过去，父亲却打过来。

秦仁宝在给儿子秦时打这个电话前，坐在办公室，孤独地想了足足五六个小时。自从医院里那一纸鉴定报告出来后，两个多月来，他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安在大别墅里的家，吃住都在办公室里。好在当时装修时，将一百八十平方米的房子一分为四，进门先是左边一个会议室，右边一个会客室，进去左边是个办公室，右边是个休息室。这些天，他就天天吃在大食堂，夜夜住在休息室。他几次拿起手机，又几次放下。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滤着，自己与妻子之间发生的桩桩件件情感故事。

女人是不是跟男人一样呢？有了钱，想法就多了起来。老婆曹孟女是北郊村一个破落养鱼户的女儿。当年，秦仁宝是到池塘边推销鱼饲料时认识她的。那时候，秦仁宝办饲料厂刚刚起步，为了推广自家的饲料，他跑遍郊区所有的猪场和鱼塘。一天，秦仁宝来到城北双峰山下，四周一片池塘，中间一块旱地，地上一间瓦房，瓦房里走出一个姑娘，秦仁宝从田埂上走过去，半路迎上了姑娘。他问道，你是这里的主人？她说，是，也不是。他疑惑，什么叫，是也不是？她指指身后那个小房子和旱地，说，这是我家的，四周这些鱼塘不是我家的。当年，鱼塘老板来这里承包土地挖鱼池，别人家都同意了，就我家不同意，为啥呢？就是我家村里没房子，吃住都在这里，要是租给人家，我家还怎么活下去呀？秦仁宝明白了，钉子户大都是穷光蛋，这个也不例外，怪可怜的。这姑娘眉目清秀，皮肤白皙，说话的声音翠翠的，像是塘面上洒下一串铃声，悦耳极了。那时的秦仁宝三十刚出头，正是想老婆想得发疯的年龄，见面前这个姑娘挺撩人的，只可惜个子矮了点，大概只有一米五六，而秦仁宝却有一米八五的个子，十足十是个帅哥，只是家里穷，对象谈一个崩一个。萝卜青菜，各有所配。面前这个娇小的姑娘，配配他这个穷小子，正好取长补短。他说：“小姐，我见不着鱼塘的老板，我这袋鱼饲料放你这里，麻烦你转交一下。”要是这个年代，你叫人家一声“小姐”，人家不骂你个狗血喷头才怪呢！那个时候，小姐的称呼还没有被玷污，人家听到有人叫她一声小姐，挺受用。她说：“好吧！”秦仁宝将一袋鱼饲料拎到“孤岛”上的那间孤零零的房子里，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名片盒，从中抽出一张，叫她跟这袋鱼饲料一起转交给鱼老板，又抽出一张递给姑娘，意思是这张给她留存的：“以后只要鱼老板用了我的鱼饲料，就给你百分之十的提成。”又说：“愿不愿意给我当业务员啊？底薪加提成，猪饲料、鱼饲料，只要推销出去，都给百分之十。”其实，秦仁宝刚刚来到池塘边，根本没去找鱼老板，此时的秦仁宝巴不得鱼老板不要出现，这样留下了他再次来这田埂上与姑娘邂逅的理由。过两天，秦仁宝转回到了鱼塘边，当然这一次的偶遇不是发生在田埂上，而是旱地中间的那间孤零零的破房子里。孤零零的旱地，孤零零的房子，加上孤零零的两个单身男女，故事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