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挂着的，地上堆着的，楼上搁着的，从拉拉杂杂的山里货中，各挑了一件，放到了范小童的面前地上，有扫帚、锅帚、竹椅、竹篮、鱼篓、鱼梁、畚箕、笠帽、篾席、箩筐……

范小童在茶几边坐下，说：“老板，什么价格？”

老板拿过一张便签，用铅笔在上头，一样一样，列了个价格，推到了他的面前，说：“这是批发价。”

范小童说：“什么批发价？你就进货价给我得了。”

老板抬起薄薄的眼皮看了看范小童：“老板，你干嘛用呢？不会是开展览馆吧？”

范小童随口胡编，半真半假，说：“正是！我是开农家乐饭店的，顺便办个农家乐展览馆。”

是啊！以前来店里买山里货的也有开农家乐饭店的，这些土里吧唧的东西，装点在农家菜饭店正可谓是锦上添花。这个主儿，更有气派，干脆说要开个农家乐展览馆！山里货自然是，多多益善！

老板说：“好吧！我就给你个进货价吧！赚个人缘，下次到你那儿吃饭，你好给我打个折。”

说着，老板拿过便签，在原基础上分别减了几元，合计好了价钱，推回到范小童面前。

范小童跟店老板一来二去谈价格时，秦时就在边上，听得一清二楚，看得一明二白。秦时有个本领，就是过目不忘，入耳即记，自小学到大学，他这个记性，没有哪个同学能够超得过他的。超强大脑，速记大王，让他所向无敌地获得了学霸的称号，也让他这个获知自己身世之前的调皮大王，在小学阶段有了一个让老师们头大的雅号：“作弊大王”。此刻，那张单子上的价格已经牢牢地印在了他的心里，等一下他跟老板谈供货价，心里就有了一个底数。

范小童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扫了扫，墙上的二维码，嘀的一下付了二千三百五十元货款，挑了一个笠帽和鱼篓，说：“老板，这些东西，我再来拿，先寄存着。”

老板在单子上划去了“笠帽”和“鱼篓”，递给范小童：“下次，你凭这个来提货。”

范小童提着笠帽和鱼篓出了店门，回到了车上，等待着秦时出来，想将单子交给秦时谈判时参考，可是左等右等，不见他出来，用手机拍了照，发给他。

范小童出了店门之后，秦时在范小童刚才坐过的竹椅子上落了座：“老板，你还认得我吗？”

老板将范小童付过货款的那些竹制品归位后，在竹躺椅上躺了回去，伸出两个手指撮起茶几上的紫砂壶，送到两唇之间，壶里发出一声呼噜噜的婉转声响，而后两唇间发出似有若无的话音：“人来人往，走马灯似的，我哪儿记得住？”

秦时说：“前不久我来买过竹捋子和竹耙子的。”

老板说：“噢！是不是还要买呀？没货了。”

秦时说：“你没货，我有货，我是来供货的。”

老板好像想起来了，前几天有个自称是村干部的，来过这里，就是眼前这一位。他说：“噢噢！”

秦时拿过茶几上的那叠便签，抓过铅笔，准备边谈边记录，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个供货价，咱一样一样的来。”

听到手机微信响了一下，秦时瞄了一眼，知是范小童发来一张价格图片，他看也没看。说实在的，虽然范小童帮他套出了进货价，但对他这么个做法，不很认同，甚至有点反感，这不仅仅是生怕被他搅浑了这个客户，而是觉得跟人交往，特别是跟人家长期做生意，作为合作伙伴，就应该以诚相待。

老板说一样价格，秦时在纸头上写一样，写了满满一页的稿子，几乎所有的货品都比刚才他脑子里那张单子上的价格低很多，他很想说，你刚才跟那位说的进价，不是这个样子的呀！转而一想，人家也不可能真的进价给顾客的呀！否则人家吃什么呀？就算是他真的以进价清仓出货，秦时也不能提及脑子里的这张单子，更不能去看手机上的单子图片，怕他看出他们两人是同伙，一先一后、一唱一和，那样的话，他会嫌他不真诚，你再好的产品、再低的价格给他，他都不跟你合作。要知道，这是他们卢山坞村创办竹制品厂做的第一个单子，再低的价格他也要做下来，以后路子打出来了，客户多了，那才有资格跟人家谈斤论价。

秦时说：“老板，能不能提高点价格？”

老板说：“你觉得有钱赚，就做，没钱赚，你就算了。”

秦时说：“好吧！我们签个供货合同。”

老板拿过单子，在上头写了个数字“各五十件”，说：“签什么合同？这个就是合同了。”

秦时揣上这张条子，谢过老板，走到门口，却又被老板喊住了：“回来！回来！”

是不是变卦了？秦时心里咯噔一下。行，你要价格再低一点也可以，反正，无论如何要将这第一单做成！

秦时转身走回到茶几边，将单子递还给他：“老板，是不是还嫌贵呀？你说吧，便宜点也可以，反正我们是很想做你这个单子。”

“不是啦！”老板指指刚才他坐过的凳子，示意他坐下，说：“我看你这人吧，不错，很真诚，还想跟你再唠两句。”

一块刚刚悬起的石头落了地，秦时心里头踏实起来，坐了下来：“谢谢老板信任。”

老板说：“我姓江，你看我这样子瘦瘦高高，像不像豇豆？人家都叫我老豇头。”

秦时说：“江老板。”

老板说：“就叫我老豇头。”

秦时嘴上说好好，但口上还是叫不出口，只有暂时什么都不叫：“您这样信任我，我非常高兴。”

老豇头说：“我把你叫回来吧！是想给你指一条活路。”

活路？莫不是自己现在在走的是一条死路？秦时疑惑间，老豇头说：“你要开发竹制品，不要在这些落后的传统产品上兜圈子，跟销货商谈判，提高个一块钱二块钱的，累都累死了。”

秦时递给老豇头一支烟，给他点上，说：“您是行家里手，有您指点，我们村的竹制品厂一定会红火的。”

老豇头说：“工艺性竹编竹雕产品，提高档次，提高品位，不仅在国内上得了殿堂，还可以出口，成为老外的品，那个价钱啊！由您说了算。”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对呀！竹编竹雕，是中国传统工艺，故宫里保存至今的乾隆花园宝座和屏风、倦勤斋里的戏台，都闪耀着这门工艺的夺目光彩，是竹编竹雕登峰造极的典范，那都是无价之宝啊！虽然，我们难觅可以做出如此精美作品的竹编竹雕工艺美术大师，但是这些典范之作却昭示你，在漫山遍野都是竹君子的山区，竹制品是大有开发前景的一项产业。

秦时问道：“江老板，你看具体做哪些产品比较好？”

老豇头抓起桌子上的手机，翻开相册，给他看了一些照片：“你也可以到网上去搜索一下，图片多得是，你们什么能做就做什么。我在古子城有两间店面，准备收回来自己开店，可以作为你们的窗口，你高端竹制品开发出来了，可以放到我那里去卖。”

秦时觉得这个老豇头跟他是掏心窝子了，说：“那时我们肯定让你有钱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