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说：“你说得对，商贸公司太重要了。”

开完两委会，秦时立即把鲍小狗叫到隐圣厅，先对愁容满脸的老松头说“你女婿很快就会出来的”、“黄牛牯很快也会回来的”，而后跟他们师徒两人，谈了村里创办竹制品厂的决定，说：“到了你们师徒俩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老松头万万想不到，已经歇手二十多年了的篾匠手艺，如今又能“死而复生”，可想到自己毕竟这把年纪了，腰能不能弯得下来，还是个问题，不无担忧地说：“我只剩一把老骨头了，一天还能剖几根毛竹啊？小狗这些年也只是扎扎扫帚，编编畚箕，其他细活恐怕都归还给我这个师傅了吧？”

鲍小狗大不以为然，红着脸，皱着眉，说：“师傅，你也说得好听，你带出来的徒弟，就这么脓包么？”

老松头说：“靠你一个人也不够呀！”

鲍小狗转向秦时，说：“这倒也是的。”

秦时给他们师徒俩一人递了一根烟说：“这个我正要问你们两个，咱们乡像你们这样的篾匠还有几个人？”

“我咳嗽，抽不得烟。”老松头接过香烟，横在鼻孔西面嗅嗅，递还给了秦时，“山下的小毛，牛角坞的老狗，如皋的樟树奶，俞村的蛮骆驼，下半乡还有六七个。”

鲍小狗说：“拢拢到一起，至少有十二三个吧！”

“还不少呢！”秦时高兴地说，“小狗，你晚上没事情的话，陪我先到附近几个村的师傅家里走走，做一点联络工作，我准备将他们叫到我们竹制品厂里来做手艺。”

当天晚上，秦时在鲍小狗的陪同下去了山下、牛角坞、如皋、俞村几个篾匠师傅家里，跟他们说明了来意，他们一听说，时隔二十多年，快要灭绝了的手艺，还能焕发青春，既新鲜又兴奋，都愿意加入到卢山坞村的竹制品厂来重拾手艺，一展身手。等回到了卢山坞村村部，已是晚间十点多钟了，正脱了衣裤，上床准备躺下时，想到了傍晚在老松头家里对老人的安慰，牵挂起他家的两件烦恼事来——进了局子的俞国平和被贼骨头牵走了的黄牛牯。

“文智，老松头女婿的事情办得怎么样啊？”

“很顺利啊！”

“这么说，取保候审没问题了？”

“没问题，没问题，肯定没问题。”

前天傍晚，司文智进入站前派出所所长办公室，所长戴着眼镜正在电脑前搜索着什么，对门外进来的陌生人视而不见，继续点击着鼠标，司文智立在对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足足等了十几分钟，所长嘴里嘀咕了一句“嘿嘿！终于找到了！”才抬起头来，张开上眼皮，问了一句，那声音好像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眼睛里无意间漏出来的：“什么事情？”

十几分钟的冷处理，已经彻底让司文智知道了自己在大都市里的大所长面前的分量，他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绍：“我是之江省通江市磐石区乌溪乡卢山坞村……”

没等他说出自己最重要的身份“村主任”，所长已经不耐烦了：“什么事，快说！”

司文智的伶牙俐齿，完全失去了它的风采，疙疙瘩瘩说：“我们……我们村的一个……一个村民，进了你们派出所，我来看看……看看……”

“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没有到了好探监的地步。”

“不……不是，我不是来探监的，我是来说……说情的。”

这个所长从警至少已经有三十多年，从副所长，教导员到所长，一路过来也已经二十多年了，见到过的说情者，不计其数，但还没哪一个说情者，会如此可爱，直言不讳说自己是来“说情的”。你到底是犯傻了？还是犯浑了？

“滚！滚出去！”

司文智知道自己不是犯傻，也不是犯浑，而是犯忌了，自己怎么说是来说情的呢？也对，是来说情的，不过是代表村里乡里来说情的，他的手伸进了手提包里，摸到了那份证明。进门前，他曾恨恨地想，这份证明就是不能拿出来，不但证明不能给他们看，当面他还要说几句反话，巴不得这个女人的老公关上一年半载。现在，为了挽救自己面临的尴尬，他要掏出了这份盖了乡村两级公章的东西，想证明一下自己来说情是“因公”而非“因私”。

“这个……这个……”

所长见他手伸入提包，以为他会掏出一个信封或者一个红包来，桌子一拍，震怒道：“别来这一套！叫你滚出去，听到没有？”

什么这一套？你以为，我会给你送钱啊！我要给你的是一份证明！但看到这个瘦不伶仃的所长，两眼血红、一脸愤怒，他连证明一下自己“因公”而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司文智的手在皮包里捏着那张证明停住了：“我是俞国平那个村的村主任，我是为了他来的。”

“为他说情？没门，滚！”

“好好！我滚！我不为他说情，你们该判就判，该判多少年，就多少年，这个人在我们村里表现……向来好……是个……其实他是个刁民……向来好吃懒做……”

这一说，所长反而态度缓和了下来，往外挥挥手，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情，这一会的声音不是从眼睛里漏出来，而像是从指缝间滑了出来：“去吧！知道了！我们会尽量酌情处理的。”

司文智从所长办公室出来，回到会议室，颜时箫急不可耐地问道：“怎么样？能不能办理取保候审？”

司文智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说：“我已经跟所长说了，你老公在村里是守法公民，向来表现很好，邻里之间，拌个嘴，都不会的，而且身体有病，情绪一激动就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颜时箫打断他的话头：“所长怎么说？”

司文智说：“所长态度很好，很同情，特别是看了村里开的证明，他完全相信我所说的，我看完全有希望。”

颜时箫问道：“什么证明？”

司文智说：“我忘了告诉你，来之前，我要求村里开个证明，证明你老公是个遵纪守法的好村民，开始村里的其他干部还不同意，是我坚决要开，我还拿到乡里，求着乡长书记盖了个公章，这个公章盖与不盖，大不一样啊！”

颜时箫完全相信了这个证明是在司文智强烈要求下开的，而且确信，这个证明已经交给了所长，在所长那里起到了很好的正面作用，眨巴着长长的假睫毛，感激地说：“这么说来，他很快就能出来了？”

司文智说：“那自然。”

颜时箫站起来，拉了他一把，说：“走，我请你吃晚饭。”

司文智看看腕上的手表，已经是傍晚六点零五分了，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他说：“把你姐也叫来。”

“我说嘛！你念念不忘的是我姐姐！老情人，也是的！”颜时箫装模做样给姐姐打了个电话，说，“我姐去郊区一个单位收货款去了，说不定，今天晚上都回不来了。”

司文智心里明白，颜时琴有意躲着他，既然如此，这顿饭也就不要吃了，晚上也不要住下了，还不如买张票今晚就回去。转而一想，这顿饭，不吃白不吃，难得来上海一次，不玩白不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