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四个五保户，其他三个五年前就到宝龙桥敬老院，那里有吃有住，三天两头还有东西分。城里的企业或领导逢年过节总得走访走访，慰问慰问，拍个电视，上个报纸，来了总不能空手，道具是少不了的，肥皂呀，毛巾呀，牙膏呀，牙刷呀，棉衣棉裤呀！什么样的生活用品都有，有一年有家药企送的慰问品中，竟然还有女性用的栓栓、男性用的套套什么的。反正老人有用不完用不着的东西，就让去看他们的叔侄舅甥带回家里去。本来没人理睬的孤寡老人，因了有东西好拿，来看望的人也有了。村里有些老人，看着人家带回来的这些好东西，感叹自己有儿有女，反倒不如断子绝孙的孤寡老人。有的老人，笑话卢天生这个聋绊太傻冒，好好的敬老院，放着不去享福，却要在家过苦日子。你自留地里那点青菜萝卜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屋里那些丢在路上没人要的犁耕耙耖有什么宝贝的？你那三间泥墙土瓦的屋壳，虽然起了还不到二十年，算得上七成新，但是没楼梯，没楼板，没板壁，灶间，堂屋，房间，一览无余，空空荡荡，有什么好留恋的？前年，乡里的民政助理员、联村干部游复兴七动员八鼓励，聋绊总算动了心，起了意，愿意去敬老院了，可临走时，他却节外生枝，抱起大公鸡，说：“别的都可以不带，大公鸡要带去。”游复兴犯难了，立即打电话跟敬老院院长联系，问问人家同意不同意，院长一口拒绝：“开了这个头，那还得了？你带只鸡，我带条狗，我这敬老院岂不是成了动物园了？”任游复兴苦口婆心怎么劝说，聋绊一根筋到底，公鸡不走，他不走；公鸡走，他也走。

自从知道新来的第一书记秦时是联系他家之后，卢天生隔三差五地会到村部来走走，坐坐，有事没事，会跟秦时搭搭话，问秦时爱不爱看连环画，要是爱看就到他家去借，他有两箱子小人书，红岩、地道战、地雷战、洪湖赤卫队、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隋唐演义等等都有。他以为自己最大的乐趣是看小人书，别人最大乐趣也莫过于此。

上个月，一连十来天，秦时没看到卢天生，心里像少了点什么似的，会不会生病啊？便来到他家院门前，摇了摇院门，没有声响。

以往来他家，只要一摇院门，一只大公鸡就会从里头昂然而出。第一次，大公鸡见了秦时，凶狠无比，伸嘴就啄，让卢天生抓住脖子，弯起指头往嘴巴上狠狠地弹了几下，秦时再次上门，大公鸡出来那态度就不同了，长长的双腿一高一低弹走着，高高的脑袋一前一后晃动着，完全是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架势。

可这天，却不见大公鸡迎将出来，只听见屋里头咕咕咕的声响。

秦时伸手打开院门，走到大门口，原来大门也是关着的，只是没上锁，知道人没出去，便扯着喉咙喊了两声，没有回音。卢天生的耳朵太聋了，喊得再响也是听不见的。他推门进去，守在门边的大公鸡将头往后一缩，蓄足力量，正要往前攻击时，见到秦时，便放松了紧绷的长脖子，一改而为欢迎的姿态，微微展开翅膀，在原地转了一圈，在秦时腿脚四周，绕了一圈，往卢天生的床边走去。

卢天生正躺在床上，一床露了棉絮头的淡黄色军被满头满脑地罩着，被子下面的人筛糠似地抖动着。秦时听卢老五说过，床上这床旧得发白的黄色军被还是他送的。

秦时掀开被头，用手背往他额头上一试，天哪！烫得很！他拿出手机，给司文智打了个电话，叫他过来，一起扶他到了桥头路边，打开车门，要送他去俞村乡卫生院。

卢天生一只脚抵住车门框，不肯进去，问道：“到哪里去？”

秦时说：“送你去医院看病！”

一听说看病，卢天生挣脱秦时的双手，就往村里跑回去。

秦时追上了他，大声问道：“为啥不去看病？”

卢天生说：“我没钱。”

秦时大声说：“钱我来出。”

卢天生边往村里跑去，边说：“要你出，怎好意思？”

秦时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办法，只得回到桥头，上了车子，对司文智说：“去卫生院叫个医生上门来看吧！”

司文智发动车子，往俞村乡卫生院开去，路上，他说：“这个聋绊是不是可惜那几个铜钱？”

秦时说：“对呀！说没钱。现在医院医病实在贵，这个卢天生也实在节约。也难怪他的，就靠上头发下来的那点山林、水资源补贴费过日子，怎么够呀？虽然五保户免交电费、电视费，医疗费报销百分之五六十，但自费部分也付不起呀！”

司文智说：“现在医院黑，农民没医保的时候，治个感冒百把元够了，有了医保治个感冒没有五百六百下不来，报销个一半，自己还得掏二三百。你看看，医保，医保，变成了保医了，都保到医院的口袋里去了。”

司文智对眼下的医院收费大发感慨时，秦时脑子里却在想两个事情，一是卢天生这样的残疾老人，除了上头发的这几百元补贴外，其他的年收入只有千把元，卢天生跟自己说过，每年只有到了冬天，承包山上摘下来三五担茶籽轧成茶油，上山挖几担葛根轧成葛粉，靠这两项卖几个钱。他既然敬老院死活不去，能不能找找民政局，来个户院挂钩，将政府补贴到敬老院中的人头费发给他本人使用；另外一个，村里等森林经济发展起来了，集体经济壮大了，能否搞个非盈利性质的医务室，村民们有个头痛脑热、跌打损伤，也好就近就医，每年可以给村民量个血压，做个b超，测个心电图什么的，体检体检。

这样想着，俞村到了，他们从卫生院接来个医生，给卢天生一量体温，好家伙！41.2度！重感冒！说再烧上一整天，人就废了！秦时跟医生说，多少钱，等一下我微信转给你，你骗他一下，说是全报销的，不用他花钱，医生照着秦时吩咐的，附在他耳边，大声跟他说“全免费，不要你出一分钱。”他才同意挂上瓶，吃上药。

过了十来天，卢天生感冒好了。秦时凑上游复兴，专门跑了一次区民政局，跟分管的副局长一提议，副局长说：“户院挂钩，好建议！我们正头痛，敬老院床位太少，要进来的人又太多。户院挂钩，倒是一个好办法。”

这个月月初，区民政局就给各乡镇街道发了户院挂钩的文件，鼓励居家敬老，待遇跟入院老人一样，不仅伙食费一分不少，连那些慰问品，照样有一份，由各乡民政助理员每月去帮户院挂钩居家养老的五保户领取，而后送到老人家里。三天前，卢天生从秦时手里接过游复兴那里领来的信用社存折，存折上有本月四百元伙食费，高兴得不得了。你算算！四百元，十二个月，就是四千八百元哪！到哪儿赚这个钱呀？真是一夜脱贫！卢天生双手握着存折，一个劲地向秦时作揖。秦时说：“别感谢我，要感谢就感谢gcd，感谢zf！”

秦书记这样好，他说话哪能不听呢？此刻，见背后拦腰抱着自己的是秦书记，卢天生说：“要不是你拦牢，今天我非得劈死他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