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撩起腰间的围裙,抹了抹四尺凳,招呼大家坐一下:“哎——坐都坐不下去,真的不好意思。”
秦时劝住了老松头,叫他不要忙乎:“大伯,你去床上休息一下。”
老松头说:“我就在孩子们的房间里躺一会儿。”
老人自己的房间在楼上,孩子们的房间在底楼,里头有两张老式的官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门口,两张床都帐着藏青粗布蚊帐,篾席上摆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花被子,边上放着上次子武生日,秦时买给他们的少儿书本。
秦时扶老松头躺到了靠窗边的一张老式官床上,给他身上盖上被子,说:“大伯,你好好睡一下,等一下,我叫人给你送饭来。”
老松头说:“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你帮我给客人们泡杯茶。”
秦时说:“你管自己休息,没事的,客人有我陪着。”
包书记问秦时:“有没有村医?叫他来看一下。”
秦时汇报说:“秦书记,以前有赤脚医生,现在没有啊!村民有个头疼脑热的,只能跑到乡卫生院。不过,现在乡卫生院,也是缺医少药,看不了什么病,只能涂个红汞碘酒,贴个跌打损伤膏什么的。”
包书记感叹一声,转头对身边两位随从说:“什么时候,我们专门对农村医疗状况做个调研。”
近视眼和将豆干莎莎记录,频频点头。
隐圣厅里没有往日的安静,有砌灶的,有垒墙的,有锯木头的,有搬砖头,嘈杂之声,不绝于耳。
走出了老松头家,来到下厅的天井里,包书记看到好几个师傅在忙碌,回头问秦时:“在修房子啊?”
秦时说:“居家养老食堂办在这里,打算年底前开火。”
包书记说:“好!这是好事!我看村里到处在挖,做什么工程?”
秦时说:“厕所改造,我们要将村里大大小小一百多口仰天茅坑统统平了,家家户户改用抽水马桶。”
包书记说:“大好事啊!你这个第一书记,干得好!听章副部长说,你连自己的二十五万元安家费都贡献出来了。”
秦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皮,说:“谈不上什么贡献,我们村里的主要干部,都将家里的积蓄掏了出来,挺让我感动的。”
包求兴说:“你的行动也感动了我们!上次会议上放了那个视频,你不会背上什么包袱吧?”
秦时连连说:“没有,没有!书记批评的完全正确!”
包书记说:“我说,你感动了我们,不光是安家费的事情,就拿喝酒这件事来说吧,虽然大吃大喝这种方式方法不妥,但你出发点是非常好的,为了村民有个保障,保障性扶贫也是我们脱贫攻坚的重要内容之一,而且你头一两个月的工资收入几乎都付了餐费,没吃没喝公家一分钱,谢谢你!”
听到包书记说得如此诚恳,秦时挺受感动的。书记这次特地来他们村调研走访,无疑是一次巨大的鼓励,他更应该好好工作,带领这里的村民尽早脱贫,过上好日子。
他们聊了一会儿,离开了隐圣厅,刚走出大叉门,两男一女,三个人夺命似的从照壁前跑了过去,后头一个头戴笠帽的老汉,手拿柴刀紧追不舍,嘴里骂骂咧咧:“强盗土匪,我砍死你们!”
包书记不认得夺路而跑的三个人,更不知道后面手持柴刀、紧追不舍的那个老汉是谁,可秦时知道,那三个人就是乡执法办主任周葩和她的两个得力干将,那个后头喊着追赶他们的老汉就是五保户聋绊卢天生。
这些天,人称周扒皮的周葩,忙得脚打后脑勺,带着胖子和瘦子两个手下人,每天开着一辆车后斗装着铁笼子、放着铁钢叉、铁钩子的双排座,到处巡视。全乡二十一个行政村,村村不落下,溪边路口田头地脚,鸡鸭牛羊马犬,见到一只捕杀一个,见到两个捕杀一双。这自不待说,还每到一村,将车子停在村口,抗着叉子钩子,进村入户,搜寻除了人以外的活物。几乎天天有收获,日日有进账,先后捕杀鸡一百二十一只,鸭九十六只,猪十二头,羊三十五只,牛六头,狗三十二条。这些畜生的主人,只要知道自家的东西落在这帮执法人员的手里,就东借西凑,怎么着也要将幸幸苦苦养出来的畜生赎回来,只有少数几只流浪到外村的丧家之犬捕杀了没人来赎。短短个把月下来,执法办的账上收入“幸苦费”一万多。没人来赎回的狗有七条,乡食堂的吴老疙瘩院子里烧起了一堆火,在上头火燎了三条死狗,周葩他们执法办三个工作人员分食了一条,乡食堂用餐的大伙儿共享了一条,其余的四条弄到宝龙桥的饭店里卖了一千五百多元。
平心而论,周葩绝不是个专跟六畜过不去的魔女,他只能算是个唯命是从的工作狂人。平日里,她自己不亲自上阵,只是对手下人要求严苛,每天都要赶他们出去,一天不出去,看到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她就难过。她怕上头突然有人到来检查,冷不丁地看到路上一条狗跑过,或者听到村中一声鸡叫,她当月的考核就拿不到优秀了。要是看到听到这两种不祥之物,加上目睹工作人员跷起二郎腿,端起保温杯,坐在办公室里聊白天,那当季的奖金就泡汤了,年终评优秀的资格也就一票否决了。自从山里设定为饮用水源保护区以来,周葩就来这里当了执法办主任,一年多干下来,她听到了群众许多骂声,自从“周扒皮”的野名传进了她的耳朵,她工作的热情远没有刚来那几个月高涨了。哎——要是自己不收敛一些,现在她扒人家的皮,说不定什么时候人家扒了她的皮,也未可知。她想,经过开头一阵子的搜寻,村民家中所剩的活物估计也不会太多了。只要手下人,不要整天悠在在办公室,每天出去转转也就可以了。但是,一个月前,周葩去市里参加了一次全国文明城市创建工作动员会,会后局长又将她叫到办公室特别作了吩咐,说检查组里专门有一个饮用水卫生检查分组,到时候说不定会窜到山里来看看“大水缸”,要是创建工作因为你们工作不到位,丢了积分,小心丢了饭碗。饭碗,谁愿意丢呀?
今天是省里大检查的最后一天,咬咬牙,奋战最后一整天。早上六点半,周葩带着胖子和瘦子出发了。大清早,村民是最容易放松警惕的,真的有什么藏着掖着,都会露出马脚掉出馅来。他们开着双排座,先到下半个乡转了一遍,听不到鸡鸣狗吠,又到上半个乡转了一遍,听不到牛欢羊叫。九点多钟,他们回到乡所在地俞村,停好车子,在一家路边店吃大饼油条时,店后门响起起了几声“嘎嘎嘎”“嘎嘎嘎”。什么声音?周葩一惊又一喜,正剥着的一个茶叶蛋,从蛋壳里滑落下来,噗通一声掉进了面前的浆碗里,豆浆溅了她一身。她鼓着腮帮,停止了咬动嘴巴里的另外半个鸡蛋,白着眼珠子,看看胖子,又看看瘦子。突然,她头朝店后门一晃,两个手下人,立即站起来,窜到后门,看到养在笼子里的七只鸭子,便将笼子拎到了餐厅里,放在周葩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