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话里尽是怨愤。
难怪呀!所有的六畜中,牛跟主人的感情是最深厚的,它憨厚、老实、勤劳、吃的是草料,干的是苦力。要不然,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对牛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点赞呢?更何况他家这头黄牛牯跟别的牛有着不一样的身世。从老人絮絮叨叨中,他们听出,当初是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差点儿没命了的初生牛犊,被两姐妹好心捡回来,老人点点滴滴将它养大成牛的,多不容易啊!在他们一家子的生命中有牛,在牛的生命中有他们一家子。
“包书记——”
后面有人叫了一声,包求兴回过头来,看到村里的第一书记秦时来了。他见过秦时两次面,第一次是选调生来市里报到的见面会上,第二次是前不久市机关干部作风大整顿的会议上。这个年轻人,差不多个子跟他一样高,长得帅气、阳光。
将豆干问道:“你是……”
包书记向两位随从介绍道:“他就是我跟你们提起过的秦时同志,这个村的第一书记,京城农业大学的高材生,研究生。”
两人伸过手来,握秦时的手。
包书记向秦时介绍他们俩:“这是市委政研室主任,这是我的秘书。”
秦时握握两位随从的手,转向包书记说:“早上送一个北京来的农业专家上火车,回到村里才听说你们来了。”
包书记拉着秦时的手,说:“我们上这里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打了招呼,就摸不到真实的民情民意。你看看,我们刚才在村里,看到有一户人家,养个两头乌,想等到年底,杀了猪给儿子娶媳妇,摆酒席,多不容易啊!但是为了躲避执法人员追杀,只能关在房间里,人猪共处一室。你看,眼前这个老人养头牛成本更高,花的精力更多,更不容易,但是现在不敢关在牛栏里,只能关在山洞里。要是没有执法人员的追杀,要是好好地关在牛栏里,怎么会丢失呢?”
想不到,市委包书记对山民的艰难处境,这么理解,这么同情!真是难得呀!秦时也端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也向乡里领导反应过此事,村民自己家里养只鸡,生生蛋;养头猪,吃吃肉;养头牛,耕耕田,管理好了,不要乱跑就是了。只要不规模养殖,对水资源就没什么大的影响,更谈不上对文明城市创建的损害了。”
包书记说:“六畜兴旺,六畜兴旺,农民过年门上最喜欢贴的斗方,就是‘六畜兴旺’。有六畜才算是兴旺!自古以来,六畜就是咱农民生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农民种了五谷杂粮,喂养鸡鸭牛羊马犬,鸡鸭牛羊马犬吃了五谷杂粮,鸡鸭牛羊马犬反哺给农民是多方面的,不仅帮助农民看家护院、耕作驮运,拉出来的粪便可以当肥料,滋养农作物,连自己一身的肉,最后都成了人们餐桌上的佳肴,成了人们的营养成分。你们说,这是不是一个生态链呀?如今倒好,这生态链完全破坏了。”
包书记对“六畜兴旺”的一番独到见解,让秦时和他的两个随从深以为然,频频点头称是。站在一边默然不语的老松头复又由怒慢慢转哀,泪珠他浑浊的眼眶里涌动。
包书记说:“刚才我在养猪户家里说过,执法办这做法,完全是胡闹!胡作非为!将农户家里的鸡眼牛羊捕杀了,还要你掏钱,不掏钱,就没收,谁给你们的权力,谁叫你们这么干的?”
老松头走到包书记面前,擦了一把泪水,说:“你这位同志,说的话中听,完全不像那些当官人说的话。”
秦时向老松头介绍道:“大伯,这就是我们通江市的市委书记包求兴,他是咱们通江最大的官。”
老松头揉揉眼眶,定睛看看面前这个秃脑门、大块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包书记面前,再也止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哗啦啦地往下掉:“青天大老爷啊……”
包求兴赶紧伸出双手扶他:“起来起来!我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我是包求兴,人民的公仆,是我们工作没做好,对不起你老人家。”。
老松头“吼”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怎么也不肯起来,哭了一会儿,诉道:“青天大老爷……你……你给我做主,帮我的牛找……找回来,肯定是被贼骨头偷走啊!牛脚印是往山下去的,贼骨头的脚印也是往山下去的。官府的人来过了三天了,没音讯。可能杀个人丢个人,他们会认真去查,偷了一头牛,不会当回事的呀……”
包求兴扶他起来,他不肯起来,包求兴说:“你起来,我马上打电话,令ga局认真查办。小石,你给市局童局长接通电话,我跟他说。”
秦时过来搀扶老人:“大伯,您先起来,有话起来说好吗?”
老松头跟秦时投缘,秦时说什么,他最听,又听见包书记说个ga局打电话,这才抖抖地站了起来,晃了两晃,让秦时搀扶住了。
近视眼电话接通了,交给包书记,包求兴接过手机,说:“童局长吗?我是包求兴,有个要紧事,你听着,磐石区乌溪乡卢山坞村一个老农户家的一头黄牛牯被贼骨头偷了,三天了,你们ga局查了三天没音讯,怎么回事?到底当没当回事去查?”
对方说:“报案了吗?”
包书记火气大:“废话,没报案,我会问你查了三天查不出个结果来吗?没报案你们ga会去查吗?”
对方态度极好:“好的好的!我马上给磐石区ga分局局长打电话,过问督察这个案子。”
包书记说:“督察后向我汇报!”
老松头一下子又跪了下来,一个劲地磕头:“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包求兴扶他起来,深深地一鞠躬:“老伯,对不起!我们是人民公仆,是为人民服务的干部,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蒙受损失,我再次向您诚恳地道歉!”
老人见此,再一次想跪了下去,秦时和包书记一起搀扶住了他:“大伯,你放心,包书记都这么重视了,ga那边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老松头眼泪又滚落下来:“谢谢!谢谢!好人好报,保佑你长命百岁!”
说着,老人在秦时的手里,摇晃了一下,颓然倒了下去,昏迷过去。
秦时赶紧俯下身去,着急地呼喊:“大伯,大伯,你醒醒,醒醒。”
秦时在学校学过急救常识,他跪在一侧,按压一会儿心脏,又嘴对嘴地做人工呼吸,如此反反复复,好一会儿,老人才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眼泪从他两只浑浊的眼睛里咕咕地往外涌。
老人心力憔悴了。这几天对他来说,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遇风浪急,女婿进班房,老牛被偷走,别说,他这样一个体弱多病的老人经不起击打,两件糟心事就是摊在壮年人身上,也扛不住呀!
包书记说:“我们下山吧!”
秦时说:“大伯,我背你下去。”
秦时弯下腰来,包书记和秘书、主任一起,七手八脚将老人扶到他的背上,秦时背起老人往山下走去。
到了山脚,老松头说什么也不要秦时背了,他挣扎着从他背上下来,自己走着进了隐圣厅。
老人从裤带上解下钥匙,打开了家门,秦时和包书记他们跟着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