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卢山坞村前的头一天下午，胡师兄向村两委谈了几天来考察的感想和建议：“咱们卢山坞村是个宝藏，藏有三大宝，一是森林资源，二是红色资源，三是古迹资源，本来可以做很多文章，无奈处于饮用水源保护区内，后两者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发展森林经济脱贫解困。至于森林经济怎么搞？我认为，要高起点，高规划，高投入，高收益，按照‘四高’原则去谋篇布局。”

前面说的，还在理，挺符合实际，说到后来，好像有点儿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秦时皱皱眉头，说：“你具体给我展示一下，怎么一个‘四高’法？”

胡师兄眉飞色舞：“首先是引进资本，兴办企业，规划一片厂房用地，藤梨厂、葛粉厂、粽箬厂、茶叶厂，每个厂年产效益五百万，不就是二千万了吗？”

卢老五嘴里含着旱烟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千万？那我们村，人人都可以住上别墅了？”

胡师兄说：“是啊！还要规划一片住房用地，建新屋，住别墅，到时候四个村的村民统统住到一起；还要规划一片办公娱乐用地，将来办公大楼、大会堂、影剧院、卫生院、幼儿园等等，都集中到一块儿去，你们看看，现在这办公场所，还要住人，你们的第一书记竟然还住在办公室里……”

闵福禄干咳了一声，说：“钱呢？先别想每年赚二千万，现在先来个二百万，把我们村里的水电路弄弄好，仰天茅坑填填掉，就阿弥托佛了。”

胡师兄说：“对！钱怎么来？我看可以引进投资者，看看你们村里有没有在外头做大老板的？”

卢老五说：“大老板倒是有一个，但人家对村里有仇，尤其是不要看我，哪儿会将钱投到村里来？宁可投到隔壁村，也不愿洒一分钱到他的出生地。”

胡师兄说：“我还有个大胆的想法，不知道你们赞不赞成？”

秦时问道：“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胡师兄说：“古子城不是搞古建筑认养吗？城里有些老板到处找古建筑迁建，人家愿意出几百万来买有保护价值的古建筑，有了这样的古建筑，就可以获得免费使用四十年的土地，那是寸土寸金，一亩地，上千万啊……刚才不是说到，村里的那些古迹资源用不上吗？如果往这方面考虑，那就叫‘推陈出新’‘化腐朽为神奇’。”

这不是要叫他们用村里的古建筑来换钱吗？这是哪门子馊点子啊？要是司文智在场，他肯定双手赞成，人家早就盯上了隐圣厅啦！秦时听到这里，听不下去了，正想打断话头，制止他说下去，卢老五开口了：“你是在打村里这些老房子的主意吧？”

胡师兄说：“正是，这些老房子拆走了，还可以调整村庄用地，有利于统一规划新村庄的建设布局。当然，回去后，我会搞一个详细的规划方案来。”

闵福禄说：“就算这些老古董能卖大把大把的钱，也不属于村里啊！”

胡师兄说：“哎——怎么不是村里的钱呢？可以让老古董的主人将钱投到村里来了，入股分红啊！”

按照这位师兄的做法，不是在建设美丽乡村，而是在毁灭美丽乡村。美丽乡村的建设，难道在于大拆大建？难道在于脱胎换骨？难道在于乡村在城市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因地制宜，脚踏实地，在物质上脱贫致富的同时，保存拯救一息濒临毁灭的乡村文化，恐怕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庙宇，古岭，石桥，凉亭，老井，祠堂，祖屋，祖墓，宗谱，祖像，乡贤，乡规，民约……噢——是不是还有那份浓浓的乡情，清清的淳朴……秦时一时想不周全美丽乡村，到底是怎样一个模样，更没有现成的模板可以参照，但脑子里放幻灯片似的，掠过这些片段影像。

“胡师兄，你这个规划，我看回去慢慢地斟酌吧！”秦时不好当众拂了他的面子，只能委婉地说，“时间不等人，我们眼前要来个马上就能增加村民收入和壮大集体经济的。原先我们村两委研究决定，办一个竹制品厂，你看看，有没有好的建议？”

胡师兄笑了起来：“现在谁还用竹制品呀？塑料制品完全占领了家具市场。”

秦时说：“我问过小码头竹制品店的老板，这些实用竹制品虽然用的人少了，但是还是有人用的，关键是销路。”

大家都说，好是好，毛竹资源丰富，村里也有能工巧匠，但是销路呢？卖给谁去？

胡师兄说：“村里可以办一个山里货销售公司，专门收购这个厂里的产品，也可以兼收村民们手里其他山里货，只要能赚钱的都收购。这个营销公司就是专门找门路，跑市场，收钞票的。”

这个胡师兄，天花乱坠了一通，总算说出了点有价值的东西，秦时说：“你这么一说，思路就清楚了，大家没有意见，我们就这么办。”

卢老五带头说，完全可以，其他人也跟着说，用得。

秦时对胡师兄说：“你回去就先将销售公司的策划方案帮我们搞出来。”

胡师兄说：“好的。”

秦时对村两委委员们说：“我这位师兄忙得很，现在手头要做的百万元以上的项目有十多个，千万级的规划项目有六个，他是百忙之中抽时间来这里考察。”

卢老五和其他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卢老五说：“你这次来，要我们给你多少钱？我们是穷村，多了，没钱支付的。”

秦时说：“我知道，大家会担心钱的事情。的确，我们没有钱，现在，我们村里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正在改造的厕所，都是村干部们借出来。我的这位师兄，听我谈了苦经，他说了，一分钱不要！就当是帮我这个师弟一个大忙！”

卢老五咧开嘴笑了笑说：“谢谢啦！”

胡兄弟说：“不用谢，不用谢，这叫技术扶贫，我们应该做的。”

明天这位师兄就要离开了。当天晚上，秦时跟他睡在裤脚店同一个房间，说早点睡吧，我们明天六点钟就出发，但是两人听着溪边草丛中秋虫有一声没一声的低鸣，山间长耳猫头鹰长一声短一声的哀吼，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打开电灯，到楼下问店老板要了两个二锅头，一盆花生米，边喝酒边抽烟边聊天。

胡师兄撮起一粒花生米，从空中放到伸出来的舌头上，说：“兄弟，今天我在村部看了你住的地方，很有感触啊！”

秦时抓起一个二锅头，拧开盖子，咪了一口，说：“什么感触？”

胡师兄嚼着花生米，说：“这样的地方，你怎么待得下去？”

秦时放下瓶子，撮起一颗花生米，抹去衣膜，塞入口中，说：“这是暂时的，村里正在整修隐圣厅，那里要办一个老年食堂，边上也搞一个房间，到时候，我就住到食堂隔壁，生活很方便的。”

“就这样的一个山旮旯里，就算天天住在你这个所谓的‘五星级酒店’，又怎样呢？”胡师兄用手拍拍床板，床板发出嘁哩咔啦的声响，“我们这些人毕业的头天晚上为啥哭的哭，笑的笑，焚书的焚书，坑儒的坑儒（躺床上睡大觉）？不就是苦日子到头了，从此开始翻身得解放了，所以要发泄啊！可你呢，走出校门，过上的日子比学校更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