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吓了一跳，黄牛牯到哪儿去了呢？是不是挣脱了牛绳跑到山上去吃草了？他看看洞口栓牛绳的那根杂木，上头并没有被牛绳拉断的绳头，难道黄牛牯自己会动手解开绳子不成？突然，秦时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疑惑：被偷了？

要是黄牛牯自己挣脱绳子上山觅食，到了傍晚会回来的。他听老松头说起过，这头牛放在山上，曾经有过几次找不到，但是拜了山神土地，最后都回来了，有一次失联了三天三夜，老松头找了三天三夜，最后他都死心了，不找了，可那天早上起来，打开门，却发现黄牛牯呆呆地站在了门口的过廊上，见到老松头向前走了两步，贴过面颊蹭了蹭他的手背，两只浑浊的眼里流出了泪水。

要是黄牛牯被贼骨头偷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山神土地也保佑不了它了。偷牛贼得手后，往往就牵到了郊区那些专门剥活牛、卖牛肉的屠户那里，这样的土黄牛，人家最喜欢，拿到了脏钱的偷牛贼没走多远，牛就成了人家刀斧下的冤魂，因为这样的土黄牛，牛肉比一般牛肉要高十多元一斤，那些食客老早就在屠户这里下了单，订了货。

活要见牛，死要见尸，不管怎么着不能让偷牛贼得了便宜，不能让老松头白白遭受损失。昨夜下过雨，洞门口留有牛脚印和人脚印，这些脚印是向山下而去的。秦时在洞门口仔细地辨别了一会，沿着脚印往山下一路跟踪下去。来时没注意到，有些人脚印和牛脚印已经被他踩糊了，这会儿他尽量小心避开贼骨头和黄牛牯留下的足迹，尽量不让现场破坏掉。

到了村里，秦时直奔管治安的委员司文智家里，司文智刚刚起床，打开院门走出来，打算开车到邻村早餐店吃早点去，见到秦时从山上下来，他没开口，身后头的藏獒先开口了，“呜呜呜”“嗷嗷嗷”，凶狠个不停。

司文智回身朝狗笼踢了一脚：“狗眼瞧人低，见了秦书记也敢这样叫！”

藏獒立即闭上了臭嘴，掉头转了一圈，卧倒了。

司文智大老远地对秦时喊道：“秦书记，还没吃早饭吧？一块去。”

秦时三步两脚走到了他面前说：“有重要事情。”

司文智见秦时神色凝重，问道：“有什么重要事？”

秦时说：“我刚才到后山坳，看到老松头家的黄牛牯被人偷了。”

对老松头家的事真上心啊！不光关心他的两女儿，他的外甥女，连黄牛牯也关心起来了，是不是爱屋及乌啊？司文智徒然间生出莫名其妙的妒意来，但到了嘴边的风凉话“你对他家真是用心了。”又咽了回去，说：“他家还有牛啊？”

“你不知道啊！他家有一头独角黄牛牯。”

司文智从香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来，递给了秦时，自己嘴上叼上了一支，说：“他家的牛还活着啊？我还以为早就被乡里的执法队员牵走了呢！”

原来，司文智还不知道老松头家的黄牛牯被卢书记保了下来！到了这个时候，秦时也顾不得给黄牛牯保密了，说：“他家的牛一直藏在红军洞里，怕的就是被执法队员发现了。你是管治安的，给派出所打个电话，叫他们来人看一看，现场还有脚印。”

司文智并没有当回事，言语中甚至还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说：“偷走了，还查得到的？早就变成砧板上的肉了！也好，省得麻烦乡里执法办的人了！”

秦时感觉他的话怪怪的，好像别人家的牛就没有活着的权力，横竖都得死，巴不得它早点死了。你家的藏獒，怎么不去死呢？树分紫檀花梨，人有三六九等，莫非畜生的命也有高低贵贱啊？

秦时见他不愿意打电话给派出所，说：“你的手机借我打一下，我打110，我的手机还在办公室床上。”

司文智见秦书记脸有不悦，想到自己未了的那件事，还需要秦书记陪自己去监察委说好话，就赶紧转变了态度，说：“我打，我打。”

乌溪乡是小乡，归属宝龙桥派出所管辖。司文智翻出了手机里号码，拨通了，说：“王所长嘛？我是卢山坞村的司文智，我们村颜根松家丢了一头黄牛牯，你们赶紧派人过来查一查。”

秦时示意，电话给他，他有话说。

司文智说：“王所长，等一下，我们村的第一书记秦书记有话跟你说。”

司文智将手机递给了秦时，秦时接过来，说：“王所长，您好！我是卢山坞村的秦时，刚来村里没几个月，都还没来得及来拜访您呢！”

对方说：“哪里哪里！我马上派两个人来，要注意保护现场。”

秦时说：“这个养牛户是个低保特困户，一头养了多年的黄牛牯，对他来说，就是命根子，王所长上心点，谢谢您！”

对方说：“一定一定！”

秦时“谢谢”“谢谢”，没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秦时和司文智来到了隐圣厅大叉门前，迈上台阶，还没跨进石门槛，秦时掉转身来，对司文智说：“别进去了。”

两人走下台阶，司文智问：“为啥不进去了？”

秦时说：“昨晚的事，已经让他够烦的了，一夜没合眼，再要听说黄牛牯丢了，那还不恼倒下去啊！”

司文智问道：“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秦时低声说：“到村部说去。”

回到了村部，秦时将昨晚半夜里怎样接到电话，怎样将老松头叫起来，从父女两人的通话中听到了什么，大致说了说：“你看，人都进去了，一下子还出得来的？他要不出来，家里五个孩子都扔给了老松头，日子怎么过下去呀！”

司文智轻描淡写地说：“这个人，进不进去都一样！一年到头不着家，都在外头打零工。”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看你一日三餐都在外头吃，也是不着家的呀！我看你也不用我陪你去监察委自首了，进不进去反正都一样。秦时皱皱眉头，没说话。

司文智见秦书记对他刚才说的话，有些反感，解释说：“我的意思，这个人太不负责任了。当然作为家里人，平日里搁不着，真的进去了，又是心痛的。”

秦时说：“你在村里是分管治安的，我还想叫你去上海将他捞出来呢！”

司文智不假思索，满口答应：“好的，好的。”

哈哈！颜时琴啊颜时琴，你们颜家终于有求于我了吧！这么些年来，你们颜家千躲避万躲避，把我看成瘟神一样，这会儿看你们还怎么躲开我。你们要是还跟过去一样把我看成洪水猛兽，好，那我就真的当一回洪水猛兽！嘿嘿！看我的吧！

秦时说：“你去的话，村里开个情况说明去，到乡里也盖个公章上去，你带去，跟当地办案的同志说说，让他们知道他家里的困难，手下留情，希望能够办个取保候审。”

司文智问道：“那什么时候去？”

秦时说：“明天早上，先陪你去一下区纪委，事情办完了，你就去上海。我这就将情况证明写好了，会计来了盖上章，明天到乡里凑管纪律的委员时，顺便乡里的公章也盖上。”

秦时扯过一张白纸，在上头莎莎莎地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