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躺在床上睡不着，不知是昨天会议上播放的视频带来的冲击，余波未消，还是下午在乡zf办公室，跟书记乡长浓茶喝多了，茶叶里的咖啡因在起作用，此刻脑子比白天还清醒，眼前浮现出来的，一会儿是自己劝酒时的那副卑躬屈膝状，一会儿是社保局副局长的那副拒喝时的傲慢劲儿，一会儿是市委包书记对那几位局座的点名批评，一会儿对他这个农村第一书记的肯定，一会儿是章副部长中餐吃面条时对他的宽慰，一会又是乡里两位领导今天下午给他泡茶递烟掏心掏肺聊工作时的鼓励。你需要肯定，就说明人家想到你会不自信；你需要宽慰，说明人家担心你会内心脆弱；你需要鼓励，说明生怕你会泄气。自己怎么会这么背时呢？信心满满地想在保障性扶贫上给村民做件好事情，刚一开头就碰了一鼻子灰，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这真是办的哪门子好事呀？！
人遇到挫折，遇到磨难，就会想到回归，想到后撤，回归的港湾就是家庭，后撤的归宿就是亲人。秦时脑袋里跳出了大学里恋爱了三年的林茶花，要是当时她不临阵脱逃，她也一起来到通江某个村当个第一书记，昨天会后，他就会约个滴滴车，直奔她所在的那个村庄，跟她一吐心中的郁闷，商量商量下一步的工作。如今，不知道到底是她留城的选择英明，还是他下乡的决定正确？或许，毕业前他也像她一样悔约了，不来通江，留在京城，机关事业单位也罢，国企央企外企也好，或者私有股份制单位，不仅能拥有一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说不定还能挽回那一份恋了三年的爱情。秦时脑子里由这个女人，忽又跳到了另一个女人，那个毕业后回家见到的那个上市公司老板的独生女儿，那个父辈们将她和他一起用来资产重组、进一步做强做大的金融砝码。他要是留在自家企业，或者去她家企业，一个愿娶一个愿嫁，那就可以在父辈们打下的江山里坐享其成，终其一生。但是，无论是大都市里的朝九晚五，还是家族企业里的大统继承，都不是他秦时想要的生活呀！自强不息、不负生命——这才是他秦时个性中的最强基因。
想到这里，秦时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她想看看林茶花的朋友圈，由此捕捉一下她的生活工作状态，可是一条信息也看不到，她肯定将朋友圈的权限设定为“不让他看。”他再看看对话记录，始终停留在他离校前一晚发的那一条上：“抬眼望，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倒是那个讲人造肉故事的上市公司老板的独生女，三天两头给他发句问候，晒张照片，虽然，他只是回个表情或者“嗯”“哈”之类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应答，但她一如既往地不厌其烦地向他发这发那，秦时只要稍一示好，哪怕是回敬个十分之一的热情，双方即可走到一起，走向父辈们设定好的人生道路上去，当然有个大前提是，秦时必须离开通江，回到家族企业里去。
秦时刚放下手机，微信响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又是讲人造肉故事的上市公司老板的女儿，这回她发的不是倩倩的照片或者喋喋的问候，而是这样一句：“你妈今天又请我们母女到你家吃晚饭了，你家姑妈厨艺真不错，还问起我有没有你最近的消息，看来姑妈非常挂念你啊！”
哎呀！忙得都忘了给“姑妈”打电话了，我出来都快两个月了，“姑妈”肯定牵肠挂肚，日夜思念了。他看看时间，十点钟还不到，马上拨了号，提了键，电话响了好一会儿，“姑妈”才接起来，秦时说：“姑妈——您好！睡了吧？”
姑妈说：“没有，没有。手机刚才在充电。”
秦时说：“姑妈，对不起，我一忙，忘了给你打电话了。”
姑妈说：“没事，没事。”
秦时说：“姑妈想我了吧！你放心，我很好，我在一个村里工作。这里的老百姓个个都像你一样善良厚道热情，走到哪儿都像自己家里一样。”
“好就好！姑妈想你！”
“我爹妈我弟弟好吗？”
“好！好！好是好，不过……就是……”姑妈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你爹妈，最近经常吵架，十来天前，两人在家里，还动了手。”
秦时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好吵的，是为公司经营上的事情吧？父亲大度，气量大，整天乐呵呵的，没肚肠似的，母亲心眼小，爱计较，看谁，都是琢磨人的眼光，尤其看到生人，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目空一切，防范狐疑的架势。父亲总是让着母亲，母亲总是防着父亲，两个人是相生相克，相互培养，你的好脾气，成就了我的难说话，我的难说话，造就了你的好脾气。怎么办呢？你还天天打铜打铁呀？螺丝和螺帽，齿轮和齿槽，就这么相互相成，共生共长，日子一天天一年年的过下来了。秦时自小到大，倒也没怎么看到他俩响过喉咙红过脸，更没见他们动过拳头踢过腿，这一次怎么了呢？
秦时问道：“为的啥事？姑妈知道吗？”
姑妈说：“好像……好像……为了你弟弟出国留学的事。”
出国留学有什么好吵的呢？弟弟秦间读书不太好，在国内考个二本都难，勉强上个职校还可以，他从初中开始就想着出国自由去，听说人家国外的学校，哪有那么多的作业？哪有那么多的考试？读书就像放羊，快活得不得了！秦间，一个上司公司老板的儿子连国内三流的大学都考不上，多没面子啊？母亲在他初中没毕业，就开始打探国外留学的路径，父亲虽然不太看重留洋，这些年来身边那些有钱的朋友纷纷将孩子送到了国外，但又有几个学成归来有出息的呢？出去一趟，本领没学到，那些花花俏俏的毛病倒带回来不少，高不就，低不成，没个正经的行当，三十大几了，最后为了生计，不得不将自己留洋的经历掩藏起来，不是在马路边开个茶吧，就是在市场里卖个电脑，勉强过日子。但既然这个小儿子和他的母亲老早就做起了出国梦，父亲还说什么好呢？只能遂了他们的愿吧！
秦时问姑妈：“我想不通，为了弟弟留学，有什么好吵的呢？”
姑妈说：“那天你弟弟去了趟医院，验了血，好像什么东西，不对劲，两人就开始吵架了。我也是外人，不好多问。”
出国……验血……吵架——三者在秦时的脑子里不断地滑来滑去，就像心电图荧光屏上的波纹曲线，来来去去，不断抖动，突然间，波纹曲线停止了滑动，幻变成一个可怕的结论……瞬间，秦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不会的！不会的！
姑妈说：“你爹问了我好几次，你来过电话没有？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秦时说：“好，好。姑妈你注意身体，早点休息，再见！”
秦时翻出了父亲的电话号码，按了一下“话筒”，耳边响起了临走时父亲说的那句狠话：“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有什么事情也不要来求我”，又立即按了回去，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想到父母亲吵架的事，他又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给父亲，关心一下，转而一想，没法说呀，一来，他估计弟弟出国留学，需要父亲担保，人家要出示证明父子关系的dna检测报告，十有八九这个报告道出了什么惊天秘密。如果真是这样，那是父母间天字第一号的隐私啊！做儿子的怎么好去过问呢！更何况，他秦时这个儿子不是“嫡亲”的，他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本质上跟外人“姑妈”的地位没有多大区别，姑妈不好多问，难道他秦时就可以多问了吗？二来，你是怎么知道家里这件惊天秘密的？是“姑妈”偷听跟你多嘴的吗？要是父亲知道“姑妈“向自己透露这个惊天秘密，对“姑妈”会很不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