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有人喊：“老书记，我插一句——”

卢老五往下面一看，会场前面有个牛高马大的人，高举着双手，要发言，在定睛一看，是牛大炮。

卢老五手中的旱烟锅，用力敲了敲桌子，这张桌子上跟村部那张会议桌上一样，也有一个黄黑色的洞洞，就是让卢老五手中的旱烟锅敲出来的。

卢老五说：“你有什么好建议，等一下到台上来说，我在说话，别乱插嘴！”

牛大炮不理会卢老五的警告：“我现在就要说——”

卢老五说：“好好好！你说完了，我再说。”

牛大炮说：“老东西都该改，都该换，我看最该换的就是你这个老东西。你这个老书记老早该换给年轻人当了！”

卢老五顿时红了脸，当书记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过他这样狠的洋相。卢老五，挥动着手中的旱烟锅，狠狠地击打着桌子，用力过了头，铜烟锅吐的一下飞到了台下，正好落在一个牛大炮的脑门上，牛大炮发出一声惊叫“哎呦——”

有人愤怒，有人开心。开心的这个人就是司文智。好啊！牛大炮，在全村村民面前，这一炮放得好！司文智想笑，但立刻止住了。他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台前，指着台下的牛大炮，扯着嗓门，佯怒道：“牛大炮，你放什么大炮？滚出去！”

卢老五心里想，死蚊子，你是猫哭耗子，假装什么？谁还不知道，牛大炮是你的狗腿子？牛大炮放出来的每一个臭炮，背后还不都是你在操纵？他恼火地对死蚊子说：“好了好了！别假惺惺得了！”

牛大炮并没有滚出去，他捂着脑门，在那里“呜呜”地叫个不停。

司文智知道是卢老五手中的宝贝，不偏不倚正好飞到了这个家伙的脑门上，哈哈一笑，说，“活该！你以为老书记，你说换就换得了的吗？我们的老书记，还是很有一手的。”

台下的村民，刚才听了老书记讲到“妇女同胞们白花花的屁股腚”，来了兴奋，本想听卢老五接下去来点更浑的，冷不丁跑出来个牛大炮斜插了一杠子，大家心里正责怪他多事，想不到这个牛大炮抛出来个更撩人兴趣的炮弹，立刻绷紧了神经，等待这出好戏怎样演下去，见死蚊子在台上喊着牛大炮“滚出去”，又有点儿失望了。怎么好滚出去呢？牛大炮，是个大花脸，一台好戏，缺了这么个主角，还怎么演下去啊？就在这时，台上的卢老五发动手中的权威，铜烟锅飞了下来，正中牛大炮的脑门，牛大炮想滚也滚不了。

司文智走到台下去，暗暗地捏了一下牛大炮的手，他的意思是，闹得好！继续闹！

牛大炮呢？以为后台老板对他发出了警告，叫他别闹下去了，见好就收。领到暗号的牛大炮，走出了会场，回家照镜子去了，看看脑门上这个血包到底有多大！

司文智在牛大炮身边的地下，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那个铜烟锅，回到了台上，拿起卢老五面前的光烟杆，将铜烟锅装回去，恭恭敬敬地递到卢老五的手中：“老书记手中的这个老宝贝怎么好掉了呢？开玩笑！”

卢老五接过重新装上烟锅的旱烟杆，狠狠地瞪了一眼死蚊子，转向台下村民，笑着说：“我这老书记该不该换？不是我说了算，不是你牛大炮说了算，也不是牛大炮背后的人说了算，组织上自然会有安排。前不久，上级给我们村派来了个第一书记，就是为了加强我们村两委的组织力量。他叫秦时，秦时同志，这用不到我介绍了吧？今天是秦书记来了后开的第一次村民大会，今天的会议也是秦书记跟村民的见面会！”

秦时站了起来，向大家鞠躬致意，并且招了招手，又双手抱拳作了个揖。

“秦时同志是京城农业大学的大学生。”他回过头来，面对秦时，“不是大学生，是研究生吧！”

秦时说：“研究生就是大学生。”

“对！研究生就是大学生，但研究生更高级，文化程度更高一级。他不容易啊，来到咱们这个深山老林，带领大家脱贫致富奔小康，大家鼓掌欢迎！”

下面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第一书记来了，上次我们开过一个党员干部见面会，今天也算是全体村民见面会了，其实秦书记来了不长时间，几乎每一家每一户都上门去过了，都已见过面了，我当了十几年书记，卢家村都还有好多户人家没进去过，更别说其他几个自然村了。我们这一次村里集了五六十万块钱，要大干一场，要让村里有个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的秦书记，连自己的……”

卢老五听到后面，一声咳嗽，是秦时向他发出不要说“二十五万元钱的来历”的信号，卢老五赶紧将话头扭转过来：“对，对！我们的秦书记连自己……都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下面，大家鼓掌，欢迎秦书记，第一书记，给大家讲话。”

秦时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卢老五手中的麦克风，说：“各位乡亲，我来村里担任第一书记已经快两个月了，今天我们虽然第一次召开村民大会，但跟村里大多数村民都已经见了面，聊了天。在这一个多月的交往时间里，我深深感受到了村民们的淳朴善良厚道，大家对待我这个新卢山坞人，就像对待自己家里人一样，掏心掏窝，知心知肺，谈了家里村里存在的困难问题和意见建议，感受到了山里人像大山一样摧不跨压不倒的吃苦耐劳精神，感受到了大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盼。”

秦时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不过，在这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里，我也有一点体会，说出来，跟大家商量，不知道说的对不对？”

台下鸦雀无声，静静地等待着秦时这个“体会”：

“大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盼，这是人之常情，但是这样的美好生活从哪来？要靠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聪明和自己的智慧奋斗出来，而不能等靠要，不能光想着上头来个什么政策，一夜之间跨入富裕的天堂。我这样说，有没有根据呢？有！”

台下一阵交头接耳，一阵嘁嘁嚓嚓，很快有平静了下来，等待着秦时说出来的“根据”：“比如我们卢山坞四个自然村，跟周边村庄比，人家村里老远一眼望去，都是新房子高房子，我们呢，房子是最旧的最破的，好多都是危房，原因是什么呢？家里有钱没钱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我们村里好多人想着搬迁，想着移民，想着上头赔偿；再比如，我们好多村民，都想上头来个政策，给大家办了失地农民年保险，一到年龄就有养老金领。有这种想法合不合理？当然合理，完全合理，我们四个自然村的大部分田地山亩当年造水库时，被征用了。但是，这种想法合理，不是我们不要奋斗的理由。上头真的给我们办了这项保险，那是兜底扶贫，政府让我们参加失地农民保险，我们自己还是要拿出一部分钱来购买的。你自己手里没有钱，就算是上头给了政策，你也办不了这件好事。我现在这样说，不等于说我们村干部不会去为这件事情做努力。大家放心，虽然这件事在争取的过程中，我们遇到了点困难，但是我们一定会继续争取的。我这样说，是要大家动起来，干起来，用双手改变我们村的面貌，用双手创造我们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