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老五说：“你为大伙儿做了好事，还不让人家晓得，这……这怎么行呢？”

秦时连连摆手：“别别别！千万保密！”

这个年轻人，刚参加工作，也没有什么积蓄，一个月就七八千块钱，听说为老松头外甥女子武过生日，花了不少钱，老人节给联系的低保特困户每家包了二百元红包，上次为了村民失地保险，一顿饭吃去了一万二千多，没报销一分钱，现在又要将上级给安家费二十五万统统交给村里，用来改造仰天茅坑和办老年食堂，卢山坞村村民真的好运气，遇上了这样一个好干部！哎——自己当书记当了那么多年，也没给村里带来多大的变化，更没从口袋里掏出过一分钱，给村民办什么事情，相反年年从会计那里领误工补贴，从开始的五六千元，领到现在每年二万多元，惭愧啊！回家问问老婆，存折上还有多少？有多少，出多少，统统交给村里一起用。

卢老五回到家里，老婆颜兰香不在家。这个女人十分的勤劳，除了一日三餐在家烧饭、晚上在家睡觉外，其他时间大多都在外头忙碌，无论刮风下雨，降霜落雪，不是在山上砍柴，就是在地里锄草，不是在田头挖土，就是在地脚搬石，一刻不闲着，当然夜间灯下，她还得穿针引线，给老公补裤丁，给孙子纳鞋底，老五有时骂她，现在还有谁穿打了补丁的裤子，她说，你上山好穿的呀！老五说，哪个年轻妈妈还会让孩子穿这土里吧唧的鞋子？她说，布鞋透气养脚。最近，义乌的女儿给她寄来几麻袋花花绿绿的塑料片，每天早上天一亮，就坐在门口用塑料绳穿成一朵朵小花，女儿说几天之内要穿好，为了赶时间，她干脆将麻袋搬到了鲍小狗家的堂屋里，让他娘帮着一起穿。估摸着，这会儿她又到那里去了。

卢老五掉转身，走出门外，刚带上门扇，一转身，颜兰香回来了，她说：“你忙哪里去了？”

颜兰香说：“我不是在鲍小狗家吗？你女儿叫穿的这些东西赶时间的。”

卢老五推开门，走进去，说：“你是干部家属，可不得叫人家白帮忙啊？”

颜兰香也走进家门，拉出放在杠几下面的那一麻袋塑料片，边说：“这是什么话？你老婆什么时候占过人家的便宜？一年到头只有倒贴出去，不说别的，光茶水都不得了。”

卢老五说：“你打算怎么不让人家白劳动呀？”

颜兰香说：“这还用说呀？按件计筹，女儿给我多少，我给她多少。”

卢老五惊讶：“女儿还给工钱呀？”

“二分钱穿一朵，一天能穿个四五十元。”颜兰香将麻袋往肩膀上抗，托了一下，没上肩，“大干部，动个手，托一把。”

卢老五伸出手来，不但没往上托，反而往下坠：“等等！”

颜兰香伸手拍了一下老公的手臂，笑骂道：“我没闲工夫跟你闹着玩，你村里有工资领，我可没有。”

卢老五笑着问老婆：“我正要问你呢，这些年我村里领来的补贴，有多少存着？”

颜兰香说：“七万多吧！干啥？要盘我的账，我还会用到哪里去呀！家里的柴米油盐，人来客往，都在这里头开支……”

卢老五打断她的话头：“对你，我还信不过？是这么回事，村里要用钱，要办事，我想将这钱借出去用。”

颜兰香一听，连连说：“不行，不行，这钱是放着修房子的，你看东墙和后墙都要倒了。”

卢老五说，第一书记刚来，连上头发的安家费二十五万都要拿出来，原主任愿意拿十万，我是现任的支部书记，一毛不拔，说不过去吧！颜兰香听老公说到秦时的大出手，说了一句：“这个秦书记气量也真大，一般人的话，怎么着也得先到城里买套房子来放着增值。”听老公提到司文智，她说：“他不出钱，谁出钱呀？溪滩里的沙石，大家都有份！”

卢老五说：“甭管他钱怎么赚来的，他能出钱总是个好事情。”

颜兰香说：“就是他出钱了，你不出，就显得你书记小气了。出！这个人一天到晚都想抢走你的位置，不能让他抢了你的风头。”

卢老五说：“你看出多少？出个五万行不？”

颜兰香伸出手指点了一下老公的额头：“我说你长不大的，只出五万怎么行呢？”

老婆不心疼，卢老五有点儿心疼了，问道：“多少？”

颜兰香没搭理他，走进房间，从箱子底下翻出那本红彤彤的存折，往老五手里一塞，说：“全取出来。”

想不到老婆如此识大体，顾大局，关键时刻如此豁得出去，对老公的工作如此支持，说：“谢谢你，兰香。”

奋勇起来的颜兰香，此刻力气也大起来了，托起麻袋往肩上一扛，走到门外，又停住脚步，回过身来，说：“人要脸，树要皮！你是书记，只能出得比死蚊子多，不能比他少，明白不？”

存折上全取出来，就已经将整个家底都端出去了，哪儿来的钱，跟司文智比呀？女人的嘴，乱泼的水，信不得！

卢老五拿着存折，合上家门，来到村部，不见秦时，问会计：“秦书记呢？”

四只眼说：“他说到乌峰山上看茶叶山去了。”

卢老五二话不说，离开村部，往溪对岸走去，过了木桥，到了山下村，刚要上岭，听到乌峰岭脚头的老屋里传出秦时的声音，便走了进去，正好秦时要走出来。

卢老五说：“我找你呢？”

秦时说：“我打算上岭去看看茶叶山，路过这里，这户村民叫我进去坐一下，他家建房超了几方，有人举报，乡里下发了停建通知书，已经停了好久了，问我他家房子什么时候好动工，我只能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卢老五说：“农村上建房，哪有批你几方就建几方的？多建几方，少建几方，是常有的事。”

秦时说：“超几方，最后罚点款，也就拉倒了。”

卢老五说：“是啊！只能开只眼闭只眼。”

两人边走边往山上走去，到了半途，秦时问他：“你找我有事？”

卢老五从袋里拿出存折，递给秦时：“我家的存款，七万一，前些年领来的误工补贴，全在这，交给你了。”

秦时莫不着头脑：“交我干啥？”

卢老五说：“村里用呀！改厕所、搞食堂、修桥铺路……村里哪样事情少得了钱啊？”

秦时递还给他：“你就不用出了，我跟范小童说说，这个人有气量的，应该十万没问题，这不就够了吗？”

卢老五说：“哪儿够啊？还要走另一条腿，办工厂呢？”

秦时说：“婶婶同意吗？”

卢老五说：“我老婆想将这些钱积着，修房子，听我一说，连你秦书记安家费都要拿出来，二话不说，就从箱底翻出了存折。”

秦时第一次来到老书记家，看到三间低矮的木结构房子，吃惊不小，一个村支部书记怎么住在这么破旧的房子里呢？泥墙都要倒塌了，屋顶都开窗了，椽木都烂霉了。别的村里，特别是山外城郊，往往村里最高最宽敞的房子不是书记就是主任家里，而在卢山坞村，书记卢老五家里的房子如此不堪，主任闷葫芦家的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倒是原来卢家小村主任司文智家的房子像模像样，鹤立鸡群。当时，秦时就有个强烈的感觉，书记虽然没有带领村里的群众发家致富，但自己也没有成为先富起来的那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