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随便哼哼呗！”

话虽这么说，可颜时琴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变化了，这个变化就是从女儿发来过生日视频开始的。微信和抖音在颜时琴手里玩得都算是早的了，在外面忙碌一天后，回到出租房蜗居，连个电视都看不上，闲着没事，就是玩微信，玩抖音，但是她从来不去看别人发的东西，不去点赞别人发的东西，更不会去评论人家的东西。

严时箫说：“姐，你连我发的东西都不给个点赞。”

颜时琴说：“我除了发自己的看自己的，从来不去翻看别人的东西。”

严时箫说：“你将自己裹得太紧了。”

颜时琴说：“裹紧自己，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我恨不得给自己穿上一身铁打铜铸的铠甲，恨不得让自己成为套中人。”

严时箫说：“哎——你是让男人伤害不轻了。”

现在这个变化，颜时琴自己都有些不相信，经常翻看秦时的朋友圈和抖音，甚至希望看到他多发一些最近最新的内容。是希望看到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还是希望看到两个孩子和老爹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抑或是潜意识中真的希望看到第一书记的点点滴滴呢？前两天，女儿发来一个第一书记给孩子们买书包的视频，她听到了孩子问她“叔叔好不好？”有了一种亲切感，她甚至暗暗责怪孩子们怎么不让叔叔进入镜头呢？以前，她会担心老爹在村里受到那个冤孽的欺负，会担心孩子受到村里同伴们的欺凌，会担心上老下小有个病痛，遇上个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如何是好？自从知道第一书记是他们家的联系干部，心里踏实许多。

颜时琴刚要放下手机，起床摇摇电茶壶，没了，充上水，插上电，水开了，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盒方便面，泡上了，顿时不足二十平方米的胶囊小屋里，飘满了香味，刺激得饥肠直辘，口水直咽，三五下就吞下了一包垃圾食品两只辣鸡翅。她喜欢吃辣，没辣不成餐。老毛说，吃辣有革命性，这是有道理的，穷则思变，变就是革命。穷人，靠辣椒刺激胃口。在咱们这位来自于穷山沟里的女子心目中，辣椒跟面膜、粉底、香水一样重要。

颜时琴，用餐巾纸抹抹嘴唇，进卫生间洗漱了一下，回到床上，拿起手机，翻看微信。她有两个群，每天必看，一个是进货群，一个是销货群。进货群里，都是老家通江那边的朋友，经常会在群里发一些当地的山货，香菇、韭菜、茶叶、番薯干、萝卜干、土蜂蜜，什么什么的；销货群则是全国各地大城市里的朋友，有的是摇一摇摇上的，有的是搜一搜搜上的，有的则是抖音里的粉丝，看到她改了微信昵称后跟她联系的，他们中有餐饮老板，有市场采购，有单位后勤，还有的粉丝想以山里货为媒，搭讪美女，进而想入非非谋求有所发展的，颜时琴在抖音里不像绝大多数美女，挠首弄姿，扭捏作态，疯疯癫癫，而总是面带忧郁，眼含沉思，偶尔嘴角带笑，也是微而不露，隐而不显，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稍有层次的男人爱的就是这一款。真男人，大概都是爱探险的主儿，一个脸上一看就知道有故事的女人，更能让大丈夫勇攀高峰，一探究竟。

颜时琴刚进了一大批货，她现在需要的是翻看销货群，滑动着一长串头像，看到有需要的主儿，一律先给他们留上一句：“好的我寄”她这个人挺怪，明明她要销货给人家，却好像人家欠她八百似的，给人回话向来冷冰冰的，没个标点，没个表情，连一句“谢谢”省了。男人，就是个贱货，喜欢你了，你越冷，他越少不了你。没办法！

翻看完了朋友群，颜时琴将手机放在枕边，忽又想到了秦时，她拿起手机翻看他的朋友圈，看到的还是“扎根卢山坞村”的晨景，点开抖音，却有了新的惊喜，推荐关注的第一条便是秦时三分钟前发的作品。这不是她家的“独角兽”吗？

亲爱的黄牛牯！亲爱的小弟！

“小弟”是个流浪儿，原本无家可归，是颜时琴姐妹俩收留回来的。

那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刚过俞村桥头，看见路下的草丛中有个东西在动来动去，同行的小伙伴们纷纷跳了下去，看个究竟，有个野名叫番薯洞的男孩大喊道：“牛，小牛——”

怎么会有小牛呢？颜时琴也爬了下去，见是一头刚生出来不久的小牛犊，身上湿漉漉的还有血，肚脐眼那儿一根脐带吊着个衣胞。

番薯洞踢踢小牛犊的腿，说：“死了吧？”

颜时琴伸手翻开小牛犊的眼皮看看，用手背试试它的嘴边，喊道：“哎——别踢它！还有气！”

妹妹严时箫说：“估计刚刚下午生下来的，牛妈妈不要它了，牛主人可能还不知道吧！”

颜时琴说：“牛主人呢？我看是牛主人见它瘦不拉几，不死不活，抛弃它了。”

番薯洞抓着它的后腿，往溪滩里拉。

颜时琴喝住他：“干嘛？番薯洞！”

番薯洞说：“我将它扔到溪里去。”

颜时琴说：“不行！”

虽然都是一年级的学生，但颜时琴和严时箫双胞胎比他们大两岁，家里没钱，迟读了两年。她们俩讲话，其他人不敢不听。

番薯洞说：“烂在这里太臭了。”

有个小女孩说：“挖个洞给它埋了吧！”

颜时琴从布缝的书包里拿出一把铅笔刀，将衣胞带沿小牛犊肚皮割了下来，说：“番薯洞，将这个东西扔到溪里去。”

番薯洞抓起衣胞扔进了溪水里：“去你的妈！”

颜时琴抱起小牛犊对妹妹说：“你上去接，我递上来。”

妹妹上了石坎，站在路边伸手接过姐姐递上来的小牛犊，一手抱着小牛犊，一手拉了一把姐姐。颜时琴上来了，叫妹妹将小牛犊抱到水渎边，自己脱下花布外衣，将袖子往水渎里蘸湿了，小心翼翼地给小牛犊的头上、肚子上、pg上和腿上的血迹擦干净，而后穿上袖子全湿透的花布外衣，从妹妹手里抱过小牛犊。

妹妹问她：“姐，你打算抱到哪里去？”

颜时琴说：“抱回家去，养起来。”

妹妹说：“外公会骂咱吗？咱人都吃不饱饭，养不活。”

颜时琴也有点担心，说：“是呀！要是爷爷不欢迎，妹妹你要帮我说说啊！”

妹妹说：“好的。”

其他几个孩子也都说：“我们都会帮助你说的，要是你爷爷不同意，我们几个人轮流养，正好一人样一天，七个人一星期。”

几个孩子蹦蹦跳跳往卢家村走去，一路上，你来瞧一眼，他来摸一把。

番薯洞突然喊起来：“死了死了！”

颜时琴止住脚步，低头看看，刚才睁开一条缝的眼皮，合了上去，低头将自己的脸蛋往牛嘴上贴贴，感受了一下小牛犊嘴里呼出的鼻息，说：“好像是要断气了。”

严时箫说：“可能肚子饿了，要吃奶了。”

番薯洞说：“琴姐姐，箫姐姐，你们两个有奶吗？”

严时箫说：“我们哪儿来的奶啊？”

番薯洞说：“你们是女的，女人就有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