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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说:“是的,要走。”

父亲一字一顿地说:“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有什么事情也不要来求我。”

泪水在秦时的眼眶里打转,低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父亲的办公室,到了门口,他又回转身来,向着办公室的门口深深鞠了一躬,才进了电梯,离开集团公司。

父亲望着消失了儿子背影的门口,眼泪夺眶而出,颓然坐在沙发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悲哀之中。

一缕深秋的阳光从东山顶上的树缝间射过来,投到了红军洞前面的草坪上,像是舞台上的聚光投影,恰好罩住了沉思在回忆之中的秦时,这不是谢幕前的剧照,而是剧情刚刚开始时的剪影。

黄牛牯伸出舌头一下又一下地卷进面前的青草,嘴巴里发出咀嚼的沙沙声,鼻孔里时不时地发出哼哼声,它边吃边走,来到秦时面前,抬头看看闪着泪花的年轻人,说:“我明白了,你为什么在上海中转时,遭遇了小偷,分文不名时,也没向家里开口。”

秦时说:“我怕,向父亲一开口求援,动摇了自己来农村来山区的决心。”

黄牛牯说:“好在遇到了我家姑娘,伸出援手,帮你度过难关啊!”

秦时说:“你家姑娘,什么意思?”

黄牛牯心里想:“噢噢!她们还没点破呀!那我就不跟你说了。让她们自己将来再告诉你吧!她们正是我家主人老松头的双胞胎女儿呀!真是无巧不成书呀!”

秦时说:“牛大哥,我刚才脑子里塞满的是难忘的回忆,眼前浮现出的是与父亲离别时的悲伤情景,没听清你说的是什么,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黄牛牯说:“不说了,不说了,以后你会知道的……嗨嗨!你今天为啥来得那么早?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睡不着了?”

秦时说:“一点不错,你就是天上的金牛星下凡,什么事情都知道。”

黄牛牯说:“是不是没钱了?”

秦时说:“是的呀!咱们村厕所改造,年前必须完成,可现在连设计费五千元预付款村里都付不出去,你说该咋办呢?”

黄牛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下自然直。等一下,就有办法了。”

牛大哥呀牛大哥!你我都是老实忠厚不骗人的,难不成世风日下,吹牛吹牛,你真的是吹牛皮的老祖宗吗?

正疑惑间,山下路上,响起了一个哼哧哼哧的声响,秦时回头,远远地先是看到一顶笠帽,近些了看到一件藏青土布对襟上衣,看到了手里提着装水的竹筒和装饭的蒲包,走上坎来,看到了一张核桃似的布满皱纹的脸孔,这不正是老松头吗?

气喘吁吁的老松头一抬头,看到牛的前头站着一个人,竟然是村里的第一书记呀!惊恐地说:“小秦,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牛藏在这里的?”

秦时说:“大伯,我早知道这里有头牛了,但不知道是你家的。”

老松头两只浑浊的眼睛望着秦时,小心地问道:“你不会让他们来抓我的牛吧?”

秦时有点失望,自己联系他家已经快两个月了,老松头到现在还这么不相信我!哎——不能怪人家不跟你掏心掏肺,你初来咋到,人家不了解你,怕万一遇上像司文智这样喜欢告密的干部呢?只能怪自己还不够深入群众呀!老松头有着这样一个牛的秘密,我早就应该知道了呀!也是自己疏忽,上次看到这头黄牛牯后,没有问问它的主人到底是谁。

秦时说:“大伯,你说哪里去了?我不是那种人,要不然,我刚来村里那天遇到执法队员抓母鸡,我就不会帮着你了。”

老松头裂开嘴笑了:“也是,你是好人,还给我家孩子买蛋糕过生日。哎——怕就怕遇上死蚊子这样的干部。”

那年,老松头将挂在门口板壁上“低保特困户党员干部联系榜”摘下来后,不几天,一阵狂风将屋后菜园地边仰天茅坑上的茅草埔吹倒了,女婿去俞村拉了两三轮车砖头、一车土瓦,和他一起将茅坑铺重新砌了砖,盖了瓦,免得再有风来被吹走。哪里想得到,新茅坑还没香三天,乡里管违章建房的副乡长带着几个人来了,他们一看笑了,这算个啥?茅坑上头搭个结实一点的瓦铺也没啥呀!总不能让人家早上起来上茅坑啊!“这个死蚊子!吃吃太空!”从乡干部无意间的牢骚里,老松头听出了是那个死不着的冤家对头告的状!

司文智跟他老松头家到底有什么过节?你又不会跟他争权夺利,碍着他什么了,要跟你老人家过不去?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来,或许涉及隐私,打探了不好。秦时说:“这牛养了几年了?”

“它跟我快二十年了。”

黄牛牯停止了啃草,走到了老松头身旁,伸出白紫色的舌头,舔了舔主人手背,手背爬满了蚯蚓似的筋脉。老松头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只独角,那份亲密,堪比同胞兄弟,情同手足。

牛通人性,我才跟它见了两次,它跟我成了自己朋友,跟你二十年,那是相濡以沫,相知甚深了。秦时爱抚地拍了拍黄牛牯的脸颊,说:“难怪你们谁都离不开谁了。”

老松头说:“前些年,每年到春耕大忙季节,它可香甜了,你家来租,他家来借,连四乡八邻的都来租它耕田,耕一天收一百元,一年下来,有不少收入。这几年耕种的人越来越少了,今年春夏一天都没有租出去过。前段时间,有山外人,要来买它,剥了卖牛肉,说五千元钱,让我骂走了,只要它活着,我就养它;只要我活着,我就养它。”

从老松头和黄牛牯身上,你可以看出那份超越高级动物和低级畜生之间的亲密关系,跨界之间,只有牛和人之间才能建立起来。根据出土的牛颅化骨和古代遗留的壁画,可以推断家牛起源于野牛,在新石器时代人类就已经开始驯化。《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中就有“官给耕牛”的记载,可见耕牛陪伴人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至少已经有着两千年左右的历史了。对于老松头来说,黄牛牯已不仅仅是家里唯一的最值钱的财产,而是陪伴它时间最长,帮助他干活最多的正劳力,他怎么舍得让执法队员抓走活剥了,沦为砧板上的菜牛呢?它可不是那只老母鸡,抓走了无非是少个下蛋的活物,它可是他家不可分离的一分子呀!

秦时说:“你养在这里会不会跑走啊?”

老松头说:“有一次我找了天黑没找着,回家拿了副糕纸香,拜了拜山神土地,托他们照顾,第二天早上我再上山来,发现它已经好好地回到了洞里躺着呢!”

秦时说:“会不会有人来偷啊?”

老松头闷声不响,这样的担心不是没有过,前段时间山外贼骨头进来偷狗,保不准有坏人会来偷牛的。

“小心为好。”

“我想不会有人偷牛吧?”老松头长长哀叹一声,“没有办法呀!不敢关到家里去呀!关这里,我也麻烦,每天早上要来一次,晚上要来一次。今天本来早来了,昨晚子武闹肚子闹到半夜,早上睡得迟了,才去上学。”

秦时问道:“没事吧?孩子。”

老松头说:“后半夜就好了,可能吃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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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书记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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