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秦时,你们两个年轻人谈谈吧!我们上去院子里走走。”
姑娘妈妈对女儿说:“轩轩,你跟他交换一下电话号码,加个微信。”
茶室里只剩下时时和轩轩,光线幽暗,色调迷离,很是适合谈点心照不宣的男女之情话的,但是这两个人就像是两个曾经的同学,久违重逢,谈的却是淡而无味的就业话题。
女的说:“你学的什么专业?”
男的说:“农村区域发展。”
女的说:“嗯……嗯……没关系,专业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未来发展方向,大多数人最后的成功并不在大学里所学的那个专业领域。”
从两个“嗯”之间的停顿中,秦时明显感到了她对“农村区域发展”这个专业的轻蔑和不屑,他反问道:“你是觉得这个专业冷门,是吧?”
女的说:“是有点冷,高考录取时降分的吧?”
男的说:“没降分。我倒不觉得冷门。冷门还是热门,要从就业角度来说,就业率高的就是热门,就业率低的,就是冷门。农村广阔天地太需要农业科技人才了,只要你愿意去,就业没问题,我们学校跟农业农村农民相关的专业就业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反倒那些金融、经济、新闻、法学毕业的工作最难找。这些所谓热门专业,大学有条件没条件,都开了这样的专业,毕业出去的人大大供过于社会的需求。”
女的说:“问题就是你说的那句话,‘只要你愿意去’,到底有多少人愿意到农村去呢?”
男的说:“人各有志,人各有趣,愿意去的人自然有的。”
女的问:“你毕业后的志向在哪里呢?”
男的说:“我定了,选调到偏远的贫困市区工作,到了那里争取到农村扶贫一线去。”
女的惊讶:“你家里同意吗?”
男的说:“我爸爸不同意,他希望我在自己的公司工作。”
女的说:“你妈妈呢?”
男的说:“她嘛……我不知道!”
寒假里,秦时跟爸爸妈妈谈过自己毕业后的就业志向,当时爸爸说:“干嘛到农村去啊?就在公司里当个总经理助理,先到下面兼个车间主任。”妈妈有妈妈的心思,劝爸爸:“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远大志向,咱们不必太多干预。”爸爸横了一眼妈妈,说:“什么远大志向?到农村去就算是远大志向,到公司来志向就不远大了?你我都要老的,将来公司还不得交给年轻人啊!”妈妈白了一眼爸爸:“年轻人才不稀罕你这个公司呢!你看你两个女儿怎么样?”提起两个女儿,爸爸更加坚定了阻拦秦时去农村的决心:“别胡思乱想了,不要以为读个农大,就一定要到农村去当大大,那不过是一纸文凭。”秦时知道爸爸要留他在自己身边,是出于他对这个特殊儿子的特殊爱护,甚至特殊保护,越早介入企业的管理,对他在这个家庭,在这个公司里的地位越是有利。在爸爸的心目中,他这个捡来的孩子跟自己亲生的两女一男没有任何区别,如果说要有区别,那就是要更加善待秦时一些,从小到大,每当看到妈妈对他另眼相待,就对秦时格外的同情,心里暗暗地下决心,将来一定不能亏待了这个孩子。同情弱者,是秦大老板人性中最为闪光的一面,这也正是爸爸给秦时影响最深的一面。听起来,似乎妈妈最理解最支持秦时的行为选择了,但秦时深深地明白,这种理解和支持并非出于一种令人敬重的大爱,而是出于她那对三个己出子女的偏袒,对秦时这个“外人”的排斥。妈妈的深谋远虑,你懂的。
女的说:“我想你妈妈也不会同意你去农村的。”
秦时不置可否地嗯嗯着,话不投机,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下去,沉默了起来。
女的说:“也好也好,到农村去锻炼几年回来,也不影响回公司接班啊!我们留个电话号码,加个微信吧!”
秦时打开手机上微信二维码,说:“你扫我吧!”
女的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扫一扫秦时手机上的二维码,滴的一声加上了,跳出个微信名“天地轩黄”,他想是“玄黄”吧?又一想,谁知道呢?可能因为她叫“轩轩”,就故意改“玄”为“轩”吧!写别字,也是当下的时尚,时尚的炫酷!他懒得去纠正!
秦时疲惫地呵了个瞌睡嗨,说:“上去吃饭吧!我一夜没睡,想睡一觉。”
两人上到了一楼,妈妈说:“还没吃饭呢?你们不再谈一会儿?”
秦时说:“妈,我睡一会儿,吃饭不要叫我,醒来了我会下来吃的。”
妈妈责怪道:“这孩子,客人在这里,也自顾自己的。”
秦时笑笑,对轩轩和她妈妈说:“对不起,我一夜没睡啦,补一觉。”
说着,就上了二楼,关上房门,躺到床上,呼呼大睡去了。
一觉醒来,已是晚上九点半钟,他下楼来到客厅,客人早已走了,只有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秦时在餐厅里吃了点东西,来到客厅,坐在爸爸身边,爸爸问他:“这个姑娘怎么样?”
要是昨天晚上没有跟林茶花有过那样一次不愉快的见面,要是林茶花还是跟他一起去通江市,那么此刻他会向爸爸坦陈:“我已经有了对象了,过段时间,我们就一起去通江报到了。”可现在,他不能这样说了,他只是说了对这个姑娘的印象:“不错,漂亮,家境也好。”
爸爸高兴地说:“你同意跟他谈了?”
“谈什么?”
“谈恋爱呀!”
“怎么可能?我要到通江扶贫去,他看不上我的。”
“不要去了吧!明天先到公司里上班,马上给你下个总经理助理任职文件。”
“任职文件就不要下了。离报到还有个把月,我本来就想到公司里见习一段时间的。自从上大一以来,我每年的寒暑假,都到大别山区的贫困村扶贫,没帮爸爸什么忙,很对不起啊!趁现在没报到,我要弥补一下。”
爸爸思索了一下,说:“我自有主张。明天你想到哪个公司上班?”
秦时想去接触一下跟农村有关一点的工作,说:“就到茶叶公司吧!也不要跟人家说,我是你的儿子,就说新来的大学生,是来吃苦锻炼的。”
茶叶公司一个月的见习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到了该出发前往通江报到的那一天,秦时来到集团总裁办公室,向父亲告别:“爸爸,我明天就去通江市委组织部报到了。”
坐在办公桌前的父亲从抽斗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说:“你看看。”
秦时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关于秦时同志任职的红头文件,“任命秦时同志为集团总经理助理兼七彩云间茶叶股份有限公司董秘。”任职时间是一个月前,他去茶叶公司见习的第二天。
秦时说:“文件没下去的话,就不要发了。”
父亲说:“就没下到你见习的那个部门,其他公司、其他部门都下去了。”
秦时说:“那就收回来吧!”
父亲收起脸上的笑意,点着了一支烟,一声不响地抽了小半支,往烟灰缸里揿灭了大半支没抽完的香烟,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走到窗前,又点着一支烟,抽了一口,两眼望着窗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儿子:“你真的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