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看着黄牛牯那只结了硬壳的肉柱子,眼前幻化出它与同类决斗的画面,一会儿,两个牛头,四只利角,死死地搅在一起,两撇斜顶着的躯体,八条绷直了的牛腿,形成了一个人字架势;一会儿,牛头甩动,角声响起,八条牛腿,乱踢胡蹦,地下扬起尘土飞石,突然听到咔嚓一声,一只牛角掉落地下,四只牛角中的一只,变成了一支红彤彤的肉柱子。啊!黄牛牯!眼见得受伤了的黄牛牯要败下阵来,却不想,它撩起独角,狠狠地刺进了对手的脖子,对手架不住黄牛牯致命一击,流着鲜血,落荒而逃。
“黄牛牯啊黄牛牯,你真硬核啊!”
你们人类的新名词真多啊!什么硬核不硬核的?我不懂,我从来不吃果实,没有尝过核们是硬还是软,我向来吃的是植物中最差最次的草,只知道草梗有硬也有软。
黄牛牯说:“你们人类赞扬我们牛中的一族,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我们耕牛不会挤奶,也没奶好挤,但我们能够耕田,可惜你们没多少田可耕了,等我们耕牛一族失业了,你们也就失了饭碗了。”
秦时说:“是啊!就拿你脚下的这梯田来说吧!在那战天斗地的激情岁月里,人们辛辛苦苦地开山挖土,搬石垒坎,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改造成一丘好种水稻的良田啊!如今不知道有多少浸透着心血和汗水的田亩,荒的荒了,淹的淹了,毁的毁了,尤其是山外平原,城区近郊,过度开发,不知毁了多少良田呐!”
黄牛牯抬起头来看看面前的知音,问道:“大学生啊!那你大老远的从皇城根下来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是为了带领村民恢复农耕生活的吗?是为了消灭我们牛族失业率而来的吗?”
秦时被他问得进入了逻辑混乱的漩涡之中:“啊……啊……不是!我是来这里带领大家脱贫致富的!说实在的,现在我要是号召村民回到过去那个农耕时代,各家各户还是靠种那几斗梯田过日子,这日子还真过不下去,更别说致富了。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时代的趋势隆隆推进,你我个人的力量都无法改变呀!”
黄牛牯抬起吃草的头颅,嘴角牙齿缝里露出一把青草稍,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哎——看来,我们耕牛一族,失业率不断上升是改变不了,非改行不可了,改成什么好了?我们没奶可挤,不能改行当奶牛;斗牛表演,太残忍,你看看我头上的独角就知道了,不能当斗牛;菜牛,不错!看来只有当菜牛这一个行当了。我们身上有一身膘,一身腱,统统贡献给你们人类,还是不改我们牛类只讲奉献、不讲索取的光荣传统,盖棺论定时,你们完全可以送我们一句‘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血,献出来的是肉’。”
秦时听着黄牛牯这一番感叹,既心有戚戚,又情有佩佩,为牛类的品行、牛类的德积而感动,说:“牛啊牛!你的精神品德很值得我学习啊!”
黄牛牯抬起头来,嘛——叫了一声,像是兴奋,又像是回敬:“谢谢你的点赞!不过,赞扬我们牛类的经典句子‘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也完全配得上你呀!”
秦时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我刚来卢山坞村,还没为村民们做什么事情,村民们的生活还没有任何改变,还谈不上挤出来的是奶,更谈不上献出来的是血肉了。”
黄牛牯说:“不是说你属牛,跟我天生有缘,我夸你,在我看来,你将来肯定配得上这样的赞词,现在你至少配得上半句了,‘吃的是草’,在这里生活那么艰苦,对你来说,吃的真正是草呀!据我所知,你长在锦衣玉食之家,家庭条件,是一等一的,你放弃了大城市的工作,放弃了富人家的生活,来到这个穷乡僻壤,为的是啥?还不就是为了给这里的山民‘挤奶’吗?’”
秦时惊讶,啊啊!我到这里来,家里的条件如何,跟任何人都没有说过呀?你是据谁所知?是神机妙算,还是瞎蒙胡猜的?还真让你蒙对了,猜着了。
秦时的父亲秦仁宝,从一个小小饲料厂起家,先做鸡饲料、猫饲料,再做羊饲料、猪饲料,越做越强,越做越大,在苏州郊区竟得了一块三百多亩的工业用地,大大小小建了八幢厂房、两幢办公楼、一幢员工宿舍。饲料给人家喂猪喂羊,何不自己办个养猪场?几年后他又在离城二十里地的地方向一个村民手里转租了一座荒山,办了个年出栏量万头以上的大型猪场,这些年猪肉就像房价一样节节攀升,他赚得盆满罐满。猪粪多了,猪场后头堆得山一样高,何不废物利用呢?对!让猪粪成了茶山的有机肥!前些年,他又从附近包了两座茶叶山三千多亩,办了个茶厂,成吨成吨的茶叶搭上一带一路带来的商机,乘上中欧班列,远销哈萨克斯坦的多斯特克、德国的杜伊斯堡,重现古代丝绸之路上的茶叶外交之路。秦仁宝这个人,苦出身,肯拼搏,不知足,每遇商机,常挂在口头的一句话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亏了大不了从头再来,祖上又没有什么东西留给我败家?”二零零八年趁金融危机,他买了个煤炭st壳资源,从此资本市场上有了一家“猪肉第一股”之称的股票,过了两年又花巨资入股一家频临破产的纺织公司,打造了资本市场上的“茶叶第一股”。乖乖,短短几年时间,一跃而为当地的首富。
人一有钱了,对什么事情想法都不一样,钱一多到无法想象的地步,人也就到了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尤其是对待儿女婚嫁这件本是你情我愿的婚姻大事上,完全没了人情味,有的只是铜钱味,或者说是资本味。秦时的大姐留学在英国,好上了一个美国穷小子,父亲则想将她许配给当地一家全省十强地产老板的儿子,大姐死活不愿意,不惜以断了家里财源为代价,辍学跑到美国过上了相夫教子的平民日子。接受教训,二姐国内本科毕业了想自费去美国留学,对方学校通知书都寄来了,可秦仁宝死活不肯。妈妈的,老子已经给你米国佬白白贡献了一个女儿,难道还要我再牺牲一个闺女不成?父亲将二姐送到了上海一家名牌大学读了个mba,本想让她进了这个总裁班,结识结识大款老板,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偏偏迷上了给他们讲金融理论课的副教授。你那金融理论讲得天花乱坠,顶个屁用!我秦仁宝什么理也没学过,什么论没听过,不照样在资本市场上,风生水起,如鱼得水,你这个副教授上来试试?你还以为我送女儿到你们学校真的是来学赚钱本领来的呀?开玩笑!我是让她来混圈子的,来“重组”的。秦仁宝,发现了女儿跟教书匠的蛛丝马迹后,一方面明确跟二女儿说:“你要嫁给他,你就净身出户。”一方面先后给他安排了生意场三个好朋友(当然资产都在三五亿以上的)的孩子,见面吃饭,男方一听秦仁宝意思,当然求之不得,在当地最好的饭店,最好的包厢,订下最丰盛的酒菜,让两家人见了面,吃了饭,双方留了电话号码,添加了微信。十天半月后,父亲问女儿,联系过没有?女儿说,感觉都没有联系什么呀?女儿表面上答应父亲跟教书匠断了关系,实际上藕断丝连,有了父亲的阻断,反而更加深了两人的感情,暗地里联系更紧密了,每天晚间两人在微信上卿卿我我,聊至深夜。突然,有一天女儿不见了踪影,父亲也没当回事,以为她到哪个同学家散心去了。三天后,父亲在微信上收到了一张图片,打开一看,竟然是女儿和那个教书匠在法国的结婚证照片,气得他三个晚上没睡个囫囵觉。两个女儿,先后都被人拐到了国外,白生了!白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