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眼感到奇怪:“卢园?卢园也要修复?”
秦时说:“那当然,这可是咱们村里的文物。”
四只眼说:“屋顶都塌了,还修得回去?”
秦时说:“正因为屋顶塌了,所以要好好设计。”
四只眼说:“这是谁家的房子,你知道吗?”
秦时说:“我知道,是战学践家的老房子。”
四只眼说:“修复?你同意,卢老五就不同意。”
秦时问道:“老五叔为啥不同意?”
四只眼说:“三年前,人家战学践差点儿让卢老五栽了跟斗。”
秦时听人说起过,老五叔跟战学践之间的过节,隐隐约约知道些什么,说:“不管他们之间存在什么过节,这个卢园既是战总的祖屋,也是村里的一个文物,能修复回去,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四只眼说:“你试试看吧!”
秦时一夜没睡好觉,这个村集体经济不是薄弱,而是完全没有,连五千元的设计预付款都付不出去,全村三百多户人家的厕所改造,年底前能完成吗?要是完不成,全村的老百姓还要在这样仰天茅坑包围的环境中住到什么时候啊?
没有钱,真是万万不能啊!改造厕所的钱,哪里来?第二天早上,秦时五点多醒来,脑子里咕噜噜地又开始转动起来这个事情来了。躺在床上,转来转去,转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干脆穿衣起床,洗漱后来到后山坳,看看那头与自己有缘的黄牛牯去吧!
深秋的早晨,天空一片湛蓝,深邃,山野脱去了盛夏的浮躁,变得沉静,醇厚,淡绿中泛滥着赭红,收获的喜悦,看上去似乎无处不在。
按季节说,眼下正是中稻开镰,毛芋开挖,玉米开掰的日子。可现在的山村,田里大多种上了销不出去的树苗,不种树苗的田块里,也都撂着,长满野草;山上树木高大,柴荆荒蛮,连前些年种起来的茶叶山也疏于管理,少有人采摘,只是谷雨清明前后,村妇们上山采点回来,晚上炒好揉好,烘干了,留着自己喝喝,成片的栗子种起来,没人打收,全下在灌木杂草丛中,闲着没事干的老头老太,午后趁着暖阳,会到栗子树下,翻捡一颗颗深棕色的栗果子,回家后晒干了,放到过年炒猪肉,放到端午包粽子。
如今的卢山坞村,农忙和农闲,已经没有多大区别了。
秦时爬上后山上的横路头,站上路边那块凸起的岩石上,回头看卢家和山下两村连成一片的村庄,只见黑压压的房子仍然沉睡在朦胧的晨曦中,没有你呼我应的狗吠,没有此起彼伏的鸡鸣,没有一觉睡醒盼着食料来享的猪哼,也没有早起盼着出栏遛蹄子的牛欢。噢——这些可爱的家禽六畜,几千年来与土地主人共生存,同欢乐,你少不了我,我少不了你。可如今,你们到哪儿去了?对了,都让cg执法办的人赶尽杀绝了,整个卢山坞村,至少整个卢家自然村,如今侥幸死里逃生的就剩下一狗一鸡一猪一牛了。
狗,是司文智家的。村里人说,狗主人有几个铜钱,给乡cg执法办主任周葩送过什么好处,所以他家的藏獒没有被这个女版周扒皮扒了皮。
鸡,是卢天生这个五保户的。据说这鸡,养了十一年了,昂起头看院门外的世界时,有主人肚脐眼高,成了鸡神,畜中鸡瑞,上得了吉尼斯记录。白天主人从外面回来,它会迈着那双金黄色、节节生辉的劲腿,绅士般地迎到院门口,伸长披着闪着暗光羽毛的脖颈蹭蹭主人的大腿,等到主人作为奖赏似的摸了摸它的头冠后,旋即走到前头,迈着绅士般的脚步,昂着卫士般的脑袋,将主人迎进家门;雨雪天,主人不出去,坐在门槛上看连环画、看民间故事、看演义小说,它就依偎在主人的怀里,一步不离,一声不响,主人在用心读书上的故事,它则好像在用心读主人心里的故事。对主人如此温顺的大公鸡,见了不速之客,却成了鸡中吕布,凶恨极了,冷不丁地会在来人屁股上啄个洞进去,疼得你叫苦连天。它之所以能够死里逃生,躲过一劫,没让执法队员抓走,除了因为主人拿着柴刀要拼命,这鸡神发挥了自卫反击的战斗精神。哼哼!本鸡公也不是好惹的!一次两个执法队员上门来,准备动手,被鸡神狠命一啄,好在是冬天,裤子穿得厚,要不然休矣!当然,此后,卢天生为了防止有人举报,用香烟壳给大公鸡做了个围嘴,每天晚上给它套上,让它早晨履行职责时,悠着点,实在熬不住,就来一下男低音,也就可以啦!切不可再亮它那不可一世的男高音。
猪,是鲍小狗家的两头乌。它是主人养起来,年底杀了摆酒席娶媳妇的。千万别以为屈居主人的床底下就可以躲过一劫,好在那天机缘巧合,遇见了第一书记和老五书记搭救,要不然,早已经成了他人的盘中餐了。
至于,那头黄牛牯,躲在后山坳的红军洞里,白天出来吃梯田上的油油青草,夜里回到洞里,卧躺在主人铺就的芒杆堆上,嘴里慢悠悠地反刍一天吃下去的草料,脑子里晃悠悠地反刍一天下来的所见所闻,比如早上一只雪白的野兔,蹦呀蹦,来到它的鼻子前头,跟它争食吃,它一边忙不停的啃草,一边鼻子里哼哼出了两个鼻头屁,吓得野兔子屁滚尿流,跑得远远的,睁着两只红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或者中午一只胆大包天的麻雀,飞到了它的背脊上,伸出长喙,啄食它毛发中的蜱虫;当然,有时它也能听到树林中黄鹂的鸣叫,欣赏一会“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诗情画意。那天早上,秦时爬上后山坳,跟黄牛牯似乎颇有缘分,一见钟情,初见之下,就诉说了好多心里话,近段时间,秦时工作忙,加上翻了一次茏葱山,累得双腿痛,好几天没有爬过后山坳了。黄牛牯,你今天还在吗?我还不知道谁是你的主人?你到底为什么会住到这个红军洞里来的?说不定也是因为逃避执法队员的围追堵截,才住到这里来的吧?
这样想着,秦时过了横路,沿山涧爬上了一段小道,到了红军洞前的草坪上,不见有黄牛牯在吃草,四周山上看了看,也不见踪影,走近了,往光线微暗的红军洞里一瞧,呀——黄牛牯还没起来呢?今天,你怎么了?怎么也像城里年轻人一样,黑白颠倒,夜里逛酒吧上歌厅玩手机白天睡大觉了吗?
黄牛牯见来了一面之交的老朋友,前腿一躬,虎地一下从芒杆草上站了起来,晃了晃脑袋:“我的绳子还栓着呢!主人今天到现在都还没上山。”
秦时一看,牛鼻绳的一端还连洞口的那根大杂木上,这根碗口粗的大杂木根在洞口内、梢在洞口外,秦时问道:“你的主人是谁呀?”
黄牛牯说:“甭管我的主人是谁啦!赶紧把我解开,我要出去吃早饭了。”
牛绳打了个死结头,秦时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而后将棕绳绕到了独角和肉柱子上,轻轻一拍牛的脸颊,说:“去吧!”
黄牛牯撒开蹄子,欢快地跑出洞去,来到了草地上,绕了个圈子,低头“嗓嗓嗓”地吃起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