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文智说:“我来我来!”
老婆退开一步,放下锄头,老公走上去,弯腰伸手捋着藏獒脖子上亮闪闪的毛发,趁它注意力分散时,冷不丁地伸出另一只手,抓起存折,递给了老婆。老婆接过来一看,里头记载着96万元数字的那一页,已经没了。
老婆带着哭声:“没了。”
老公说:“没事的,存在银行还跑得了吗?人家电脑里有的。”
老婆将存折递给老公:“赶紧去领出来吧!重新存过。”
正好,取那四万元钱,省得找理由,问她要存折,老公说:“取个屁!换个存折不久得了!”
老婆从老公手里夺过存折,说:“我下午就去俞村信用社换本新的。”
老公说:“存折上的名字是我,你去有屁个用处?”
老婆最怕老公领了钱送给哪个女人,老公赚来的钱,一分一厘,盘算得很清楚,在她看来,你爱找哪个女人找去,只要不让自家的肥水流到别人的田里就行。其实,她哪里想得到,一个会赚钱的男人,你根本盘算不完他手里的钱,盘算得完他手里钱的男人,往往是不赚钱的男人。像司文智这样活头的男人,要送女人几个小钱,还要经你审批,由你支出么?
司文智现在需要的是退赃,他要一大笔钱,才需要从你手里趁机骗回存折用一用。
老婆将破破烂烂的存折递给老公,说:“换了后,马上交给我,上面要是少一分钱,我都跟你没完。”
司文智说:“这钱哪里来的?还不是我赚来交给你的吗?我要送女人的钱还要经过你的手吗?你用得着防贼一样防我吗?”
老婆想想也对,老公要放私房钱,还不是很简单吗?他在外头真正赚多少钱,你压根儿不知情。她说:“好吧!好吧!这个家反正不是我的,是你司家的。”
当天下午,司文智去乡信用社换存折。信用社的老奉问他,是不是原数存回去,他说,取四万,想了想,咽咽口水狠狠心,又说,取十万。多取了六万,干嘛用呢?昨天傍晚秦书记透了下乡领导要交给他的“底”,心慌意乱,让人家套了个十万元钱的口风去,晚上回家想想,后悔得不得了,到哪儿去筹十万元钱去呀?总不能再到扶贫办去要一次吧!跟自己要好的那个帮了自己忙的副主任,因为那十万元钱的事情,已经挨了一把手和分管副区长的批评了。有什么办法呢?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弄个六万应付一下,加上退回去的四万,刚好抵上用在水塘上面的那个十万。哎哎——真正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呀!自己建亭,他人歇脚;自己种树,他人乘凉。
秦时跟着乡长潘立操参观了宝龙桥边上山口村,这个村几年前,家家户户隔成了独立卫生间,男男女女用上了洁白的抽水马桶,清理了全村一百多口存在了几十甚至上百年的仰天茅坑,这些不雅不洁的粪缸散落在屋前屋后,田头地角,当年这个村是全市卫生环境拔白旗的村庄,如今成了全市环境卫生插红旗的先进典型。
回来后的第二天,秦时请来了给这个村设计过污水管道和化粪池的设计员,他进山实地察看后,填写了个委托设计的合同,说设计费一万元,合同签订当日先付百分之五十。
签了字,盖了章,设计员临走时,秦时对会计四只眼说:“五千元预付款,先让他带走吧!”
四只眼白白眼珠子,笑着说:“拿什么支付?我五个手指头给他,她又不要!”
秦时说:“五千元也付不出?”
四只眼说:“钱有啊,就是上次拨下来的山林补贴人头费,还没发,到底村里要不要截留?等你们研究定了再发。”
哎呀,把这事搁下来了!秦时一拍脑袋,说:“这个钱,还是不能动。”
怎么办呢?自己第一二个月工资发来,还还章副部长,付付请客费用,卡里已经分文不名了,要有的话,就先垫付了。哎——只得先拖欠一下,但又不能跟人家直说原因,要是知道连五千元都拿不出来,人家拍拍屁股走了,理也不会理你了,还设计个屌啊!
秦时说:“就这么点钱还会付不出呀?等设计稿拿出来,一次性付给你不就得了。”
秦时想,等她设计稿出来,他下个月的工资也发到手了,到时候再凑一点,就能付得出这一万元了。
设计员为难地说:“这个……”
秦时说:“这个什么呀?就这样,不会少你的,我们村的出纳今天不在,想付也付不了你。”
村里根本没出纳,多少年以来,都是会计出纳一人担,以前小村账目少,也就这么过了,如今四村合一,没个出纳还真不行,完善财务制度,是下一步必须要做的事情。
四只眼说:“第一书记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设计员听他们这么一讲,嘴上“哦哦”着,走到门口给他们公司领导打了个电话,领导说,这么点钱,还要欠着,这个单子不要签了吧!设计员走回到村部,对秦时说:“我们领导说了,这个单子不签了。”
秦时看看四只眼,四只眼看看秦时。秦时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往桌子上蹲了蹲,点着了,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烟来,说:“谢谢!你回去吧!让你白跑一趟。”
设计员一直站着未动,他不信村里真的拿不出五千元来付定金,以为人家是故作姿态,只要他坚决一点,钱就自然跑出来了,哪里知道人家不吃这一套,看来真的没有钱啊!也罢,这样穷的村庄,给我钱,干着都不带劲!活该穷,活该永远穷!
想到这里,这个女人,肩上的背包一甩,蹭蹭走出了村部,消失在大会堂屋角了。
四只眼将头凑到窗户上,朝那个女人淬了一口,说:“有什么好稀奇的!”
秦时说:“也不能怪她,人家不过是个办事的。”
说到这里,秦时忽又想到自己刚才她走时,自己他冷淡了点,这个人毕竟是自己请来的,买卖不成仁义在,不可少了必要的礼仪。他站起来,追到大会堂门口,想追上她,问问有没有车来的,要是没有车来,连公交车也错过了,就叫司文智送一下,但追到大会堂屋角,已经看到她走到桥头苦槠树下,刚好从水库脚开来一辆公交车,车子停了一下,她转过车子的另一边,车子开走了。
秦时回到村部,四只眼说:“秦书记,别说我说你小题大做,改造个厕所,还要设计什么?咱农村,特别是山区,别说厕所这东西,造祠堂,建庙宇,都不作兴什么画图设计,想到哪里,做到哪里,做到哪里,想到哪里。图纸,都在那些土师傅的肚皮里。”
秦时一想,四只眼说的不无道理,找一家做污水管道、化粪池的公司,让他们给村民做一个室内卫生间的样板,由村民们按照样板,根据自己的空间位置依样画葫芦,去做就是了。真正要设计的倒是老宅修复,隐圣厅、武举堂,这两个古宅基本风貌还在,不设计也罢,那个卢园屋顶都坍塌了,倒真的是要请人设计个稿子。
秦时说:“卢园的修复,还是要好好设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