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文智正坐在石桌子边抽烟,猛然间被一沓子百元票砸中了,一喜一惊间,明白了怎么回事,好言相哄道:“算了吧!我也是想熄你的火气!”
“熄火?你这是火上浇油!老娘的火是那么容易熄的吗?”
姚招娣往他面前啐了一口,噔噔噔,进到屋里,一头进了房间,钻到了被窝里。
都过去好几天了,看来,这口恶气,到现在还没有出完呐……
司文智望着老婆进屋去的背影,连劝带哄:“好了好了!别说那些难听的了!酒能活血,给我弄两个菜,烫一碗酒,端到这里来!”
老婆说:“烫你个头!”
骂归骂,鸡蛋还是要煎的,米酒还是要烫的。不一会儿,黄澄澄的煎鸡蛋,红彤彤的糯米酒,端到了他的面前,又从箸桶里抽了一双筷子,撩起围裙擦了擦,啪的一声拍在小木凳上。
司文智自己已经将破碗里的草药敷到了脚踝上,包上了一块纱布,将搁着的这条腿放到了地下,端起酒碗,拿起筷子,喝了一大口米酒,吃了一小块鸡蛋。
门外响起了四只眼的声音:“司文智,到村部来,纪委的干部找你!”
一听到“纪委”两字,喝到了嘴里的一口米酒,一半呛到了气管,一半喷出了嘴巴。他猛咳了几声,问道:“哪里的纪委?”
四只眼说:“市纪委和区纪委!”
市纪委也来人了?越到上头案子越大,难道他那十万块钱的事情惊动了市纪委?他又猛咳了几声,比刚才咳得更响,更重,这一次猛咳不是真咳,而是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四只眼站在院门外,不迈进来半步,说:“我通知到了,来不来问你自己。”
司文智说:“来的,来的,你跟纪委的同志说,我马上就到。”
四只眼走了,司文智慌了。他瘸到屋内,对老婆说:“存折呢?”
老婆说:“存折干嘛?是不是还要再领个一千九百五十元钱,送给那个货?”
司文智黑着脸,说:“刚才你没听到吗?纪委的人来找我了。”
老婆说:“‘鸡尾’是干什么的?”
司文智说:“纪委干什么的,你都不知道?抓人的。”
老婆的气愤又上来了:“抓我?应该抓那个打人凶手!”
司文智伸出手想狠狠地劈她一巴掌,但此时,他心是颤抖的,手是绵软的,只得说:“纪委可能来抓我的。”
老婆看老公脸色眼神都不对劲了,知道事情还真有点儿严重,说:“为啥抓你?”
司文智说:“还不是为了那改厕所的十万块钱嘛?我送了副主任回扣二万,自己从改造水塘的工程老板那里拿了些好处嘛!你把存折藏藏好。”
老婆终于明白了,这个“鸡尾”是专门抓贪官的,这可不得了,要是老公被抓走了,她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呀!那个老虎婆岂不要见她一次修理一次了!她问老公:“这个存折藏在哪里好?”
司文智嫌她木,嫌她笨,说:“这还有问吗?厨房里厕所里柴房里,哪里不好藏啊?”
恼怒地指导完老婆,司文智拿过靠在门后的一副老婆出院时从医院里带回来的不锈钢拐棍,拄着,一瘸一拐地出了家门,往村部走去。
刚走过祠堂角头,迎面来了卢老五,卢老五说:“人家等急了,还没吃饭呢!”
司文智说:“那就请他们到裤脚店吃饭去,边吃边谈。”
卢老五说:“我请过了,他们不去,说办案子有纪律的。”
都成了案子了!司文智双腿一软,哎呦呦!走不动了,他顺势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卢老五说:“要不要我背你去?”
司文智说:“你背不背得动我吆?”
卢老五站在他面前,背朝着他,弯下要来,司文智站起来,趴到了他的背上,拐棍横在卢老五的胸前,双手握着。自己一个牛高马大的年轻人,让卢老五这样一个奔六的老支书背着,司文智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觉得在这个非常时刻,装装可怜,必须的。
背到了村部书记办公室,卢老五将司文智放了下来,自己差点儿跌倒在地,还好纪委的一个同志扶了他一把,卢老五说:“你这个人,棺材重呀!”
司文智说:“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还活着呢!”
纪委两个人,一个戴眼镜,一个戴帽子,戴眼镜的是个近视,戴帽子的是个秃顶。秃顶关心地说:“怎么了?跌得那么严重啊?”
关心是表面的,越是关心,说明越有麻烦在后头等着他。司文智说:“哎——村里的工作忙啊!忙得个脚都跌伤了。”
近视摊开笔记本记录还不够,还点开了手机上的录音键,说:“我是区纪委的,姓周,他是市纪委的,姓王,我们今天找你了解个事情,你要如实回答我们,我们跟你的谈话,同时还要录音。”
司文智笑容可掬:“好的,好的,你们问什么,我答什么,老实交代。”
卢老五从来没见司文智脸上有这么丰富的笑容过,这个司文智见了纪委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一副怂相呢?刚才纪委的同志已经跟卢老五大致说了一下来意,人家下来又不是调查你的,你干嘛要“老实交代”啊!
秃顶问道:“你们上个月某一天是不是在通江国贸宾馆宴请过有关部门的领导。”
原来不是为了那十万块钱来的呀!吓死宝宝了!心里立刻轻松了起来,腿不抖了,腰不弯了,口不干了,舌不燥了,说话溜溜的,自认为卢山坞村讲普通话讲得最标准的司文智,嘴巴里吐出来的,夹杂着别别扭扭的翘舌音、舌根音:“是啊!有这么回事。我和我们村的第一书记秦时一起做东请的客。”
“请了哪些部门的干部?”
“请了……请了……”
说好,还是不说的好?纪委盯上了,总不是件好事情,到场的可都是自己的朋友啊!要是供出来,以后自己还怎么做人呀!
司文智说:“也没什么重要的人呀,都是自己生意上的朋友。”
近视边记录边插了一句:“不要打掩护了,哪些部门的干部接受了宴请,我们都有证据,都一清二楚。”
要瞒,恐怕是瞒不过去的,他说:“来的客人有财政局的麻副局长,水务局的潘副局长,社保局的杨副局长,另外我还叫了交通局的一个副局长和扶贫办的一个主任。”
秃顶问道:“上了哪些菜?”
司文智说:“也没什么好菜啦!”
近视又插了一句:“没有好菜怎么吃了一万多?”
司文智不知道他们手里有什么证据,只能直说:“有鲍鱼,娃娃鱼,基围虾,大闸蟹,其他记不得了。”
近视说:“还有娃娃鱼啊!野生动物,犯法的。”
司文智说:“人工喂养的,可以吃吧!”
秃顶说:“这个我们不懂,要问一下林业部门,要是吃不得的娃娃鱼,那就不是违纪那么简单喽!”
司文智说:“要是吃不得的,我想人家宾馆也不敢上这道菜的。”
秃顶问道:“吃了多少钱?”
司文智说:“记得打完折,一万二千五百三十五元。”
近视说:“这顿饭够丰盛的呀!咱们可是贫困区,贫困村啊!一顿饭,需要花去多少个农民全年的纯收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