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累得一屁股落在了床沿上，说：“你还没回去吃饭呀？”

司文智递他一支烟，说：“我凑你去裤脚店吃饭。”

秦时接过香烟，凑到他伸过来的打火机火苗上，抽着了，说：“吃饭就算了，村民家中烧好了的，我不去吃，让人家白忙乎不好。你有事吗？”

司文智说：“你不是说乡书记和乡长有句话带给我吗？”

一忙，忘了。这个司文智牢牢地记着，看来，他心里不踏实呐！秦时说：“这个话怎么开口跟你说呢？”

司文智说：“秦书记，有话你尽管说，我司文智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啊！”

秦时说：“还不就是那改造厕所的十万块钱嘛！”

司文智迟疑了一下，指天划地，信誓旦旦，说：“秦书记，我对得起天地良心，没贪半分钱。”

秦时说：“没贪就好！好心办坏事和坏心办坏事，是不一样的，后者就严重喽！”

司文智说：“后者怎么严重了？”

秦时说：“这还用问吗？坏心办坏事，就是老屋书记说的‘吃白食’，那是要坐牢的。”

司文智急切地问道：“乡里的领导没这样怀疑我吧？”

秦时说：“乡领导怎么会这样说你呢？区纪委在调查这个事，乡领导给你担着呢！”

司文智指间夹着的香烟掉到了地下，脸孔瞬间没了血色，像是肚子饿得三天没吃饭，嗫嚅着说：“谢谢书记，谢谢乡长。”

要是没问题，谢个什么呀？这个司文智心里有鬼呐！鬼大着呢！

秦时宽慰道：“话说回来，这钱虽然没有用到改厕上，但毕竟也是用到了村里环境改造上了，为村民办了实事，大家是不会忘记的。现在，我们村里改造厕所这件事是一定要做起来了。你是个大能人，能够筹得进钱来的人，村里只有你了。”

司文智说：“秦书记相信我，我一定努力，我想再弄个十万八万总是没问题的。”

秦时立即将这个数字敲定了下来：“好！有你这个十万，我们再想想办法，改厕所这件事就可以启动了。”

门外头进来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说：“秦书记，我妈晚饭烧好了，好吃了。”

秦时答应一声，对司文智说：“好了，我肚子也饿了。”

司文智走到了门外，又回过头来，迟迟疑疑地说：“秦书记……”

秦时问道：“还有什么事？”

司文智说：“纪委那个事……”

秦时说：“我看这样子，你如果真的拿了什么好处，趁现在上头还没有来查，退回去，就主动一些。”

司文智“噢”了一声，刚走到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哎呦——”，秦时急忙赶出去，只见司文智蹲在地下，嘴巴眼睛拧成了个核桃脸，嘴里发出嘶嘶的响声，双手在捋自己的脚踝。

糟糕！脚踝崴了。秦时问他：“怎么样？不严重吧？”

司文智站起来走了两步，跷了，走不利索了。

秦时说：“能行吧？”

司文智一边说着“能行，能行。”一边往自己家里瘸去。

你心里没鬼，慌张什么呢？一听“纪委”两字就吓成这样。这个司文智，别看他高高大大，威威武武，咋咋唬唬，一遇到事情，真也没有几斤几两。

一大早秦时骑着自行车来到俞村，在路边店喝了碗豆浆，吃了个茶叶蛋，啃了两根油条，拖着自行车进了乡zf院门。

今天，秦时跟乡长潘立操约好，去山外宝龙桥参观农户厕所改造样板村，向那里的村干部学习取经。

一辆普桑车早已停在院门口，乡长潘立操坐在驾驶座上，见到秦时来了，朝窗外喊了一声：“秦书记，上车！”

秦时往走廊上搁了自行车，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副座。

车子出了乡zf大院，刚到汽车停靠站门口，见路边站着两个等车的老太，一个急刹，车子停了下来，潘立操朝窗外喊道：“去哪儿？”

老太之一说：“我们去宝龙桥医院抓药。”

乡长说：“上来，上来。”

秦时下来，拉开后座车门，扶着老太上了车子，关好车门，还摸了摸门缝，关好了没有，自己才坐回副座。

通往山区的公交车一天只有一趟，不容易等到，让她们搭个便车，她们感激得不得了。

老太之一说：“真当运气，这个司机心好。”

老太之二说：“这个领导心也好，还下来扶我们一把。”

秦时指指潘立操说：“我不是领导，他是领导，我们的潘乡长。”

潘立操笑笑，说：“你怎么不是领导？你是市农业局副局长，副处，比我大。”

秦时说：“哪里哪里？我现在就是一个村里的书记，在你乡长的领导之下。”

老太之一说：“你们都是好干部，心好，就能当好干部，心不好干部也当不好的。”

潘立操一拍方向盘，赞道：“这话说对了，用我们的话说，就是官德。”

秦时说：“德为先，不管什么职业，没有德作为前提，最后都做不好的。官当得再大，也要栽跟头；钱赚得再多，也要亏老本；书读得在多，也要吃苦头。”

潘立操说：“是啊！你们村里，我看卢老五、闷葫芦、范小童、郝军建这几个人品德都不错，就是那个司文智有点问题。”

是啊！这个司文智，问题大着呢！那天会议上，他跟闷葫芦大动干戈，秦时抱住了他，“透个底”一句话就将他镇住了，傍晚“区纪委”一句又将他吓得心慌意乱，走出村部时连脚踝都崴了。他从秦时这里套了乡领导要透给他的“底”，秦时也从司文智这里套了他的“底”——愿意为村里厕所改造筹措十万元。有了十万元打底，至少项目可以启动了。

秦时说：“司文智这个人能量还是有的，他答应为厕所改造解决十万块钱。区里这些部门他也比较熟悉，前些天，我在市里学习，他召集了社保部门的领导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领导是松口了，答应办理我们村村民的农民失地保险。”

潘立操说：“对于有本事的村干部，我们也十分爱护的。要是他能将功补过，那十万块钱挪用到水塘改造上去，我们乡里的领导就给他担责担到底了。”

车子开得很快，不到一个钟头，就开出了山垅，到了山外平原，上了沿江的四车道。潘立操刚一踩油门，正想加快速度，放在两个座位之间的手机响了起来，秦时帮他拿起手机一看，按了接听键，递给了他，说：“姚书记。”

潘立操接过电话，放在耳边，车子放慢了速度：“姚书记，有事啊？”

电话那头说：“到哪儿啦？”

潘立操说：“还有十来里路就到宝龙桥了。”

电话那头说：“你们先回来吧，市区两级纪委的同志要下来了解个情况。”

市区两级纪委？了解什么事情呢？要他们做什么旁证还是他们成了调查的对象？秦时同志刚刚来不会有事情，他潘立操也不会犯党纪国法上的错误。估计总是调查其他人，需要他配合。

秦时说：“书记叫我们回去？”

潘立操说：“是呀！”

老太之一说：“把我们放下，我们走着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