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文智也说：“你们不要，我也没脸领了。”
范小童自从当上牛角坞村的书记那一天开始，十来年了，从来没领过村里一分补贴，四村合并后更是没有领过了。他说：“你们都做奉献，我也不能落后。你们三个村的老人可以到卢家隐圣厅吃，我们牛角坞就太远了，只能自己村里办一个了，反正没几个老人，三年内，这几个老人我包了。”
秦时说：“你们都为办食堂做了贡献，我更不该落后了，我现在搭伙在村民家中三十元一餐，以后我就搭伙在养老食堂吃，每餐不管吃不吃，三十元就付给食堂了。”
卢老五说：“十元的伙食标准，三十元的伙食付费，你不亏死了？”
秦时说：“哪里谈到上亏呢？向大家学习，就当支持养老食堂。这个事情就说到这里。第三件马上要办的事情，就是厕所改造。这件事不马上动手，不仅对不起全村的村民，也太对不起全乡的老百姓了。”
大家都知道，为啥全区其他农村的仰天茅坑都改造成屋内抽水马桶了，就咱乌溪乡没有，就是那年司文智向上头要了十万块钱，说是用来“改造厕所”的，结果这个司文智挪用到了门前水塘上去了，为此区农办恼火得很！前年区上给每个户头补贴二百元改厕所，先补贴后改造，就是不给你乌溪乡这个政策待遇，你要钱可以，两个条件：一，必须让卢家村退还那十万元钱，水塘改造花掉的钱，由村里自己买单；二，全乡的厕所先改造后验收，验收合格，再下拨补贴款。司文智干的好事，就这样拖了全乡改造厕所的后腿。的确，这件“臭事”再不干好，那就太对不起全乡的百姓了。
必要！必要！大家都认为非常必要！但是，说到经费时，会议卡了壳。
卢老五看着秦时，扳着手指头算道：“就按上头补贴标准，每户二百元，三百来户人家，也得六万吧？这个钱要不要由村里先拿出来贴给各家各户？还有户外的污水管道、化粪池、自来水管等等，没有十来万下不来吧！怎么省，村里也得拿出十五六万块钱吧！你到哪儿去要呀？叫村民自己装一个抽水马桶算五百，卫生间不锈钢玻璃隔挡制作安装、瓷砖粘贴至少得五百，就算村里拿得出补贴他们的钱，各家各户还得自掏腰包一千多呢！要是村集体仅仅负责室外污水管道和化粪池，室内的改造全由村民自己出钱，这样村里的负担轻了，但村民的负担重了，有许多人家就不愿意动了。”
闷葫芦低头抽烟，眼睛看着地下一条在蠕动的毛毛虫：“要是像山外那些村民一样，各家各户前年就拿到了上头补贴的二百元，我们山上山下牛角坞三个村的厕所早改造好了。哪里还等得到今天？”
大家心知肚明，闷葫芦话里有话，卢老五、郝军建两人的目光扫向了司文智。
秦时看看闷葫芦，看看卢老五他们，再看看司文智，司文智目光左躲右闪，一副不自在的样子。也好，乡领导不是说让秦时敲打一下司文智吗？现在闷葫芦点了他这个穴位，省得他秦时来挑这个头了。。
司文智往桌子上一次性水杯里搭搭香烟灰，红着脸说：“你们都看着我干啥？没错，那个十万元钱，是我当主任时用到改水塘上去了，反正我又没有落入自己的口袋。再说，那个钱是我争取来的，当时只是口头说原则上是用来改造厕所的，什么叫‘原则上’？也就是还可以用在‘原则下’的嘛！”
卢老五往桌子腿上磕磕旱烟锅，说：“有没有落入口袋，你不用声明的，现在又没有人公开怀疑你吃白食？”
司文智怼上了卢老五：“照你这么说，公开没有，暗中有了？”
卢老五不客气：“暗中有没有？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现在会议上没有人公开说吃白食。”
闷葫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瘪蹋塌的香烟壳，抽出里头仅剩的几支烟，每人面前扔了一支，轮到自己都没有了，他剥开了香烟壳，到会计那里拿来一支笔，在香烟纸的白里子上写几个几字，眼睛依然没看其他人，只顾自己说话：“我讲个故事，以前有个人叫张三，他好不容易积攒了三百两银子，怕人家偷了去，就在屋后挖了个坑，将银子埋了进去，盖上土，看看还不踏实，又写了张条子放在上头，你们猜猜这条子上写的是什么？”他将指头伸进面前的水杯点了点，在会议桌中间画了个圈，当做故事里的那个坑，将写好字的香烟纸放到圈圈上。
郝军建拿起香烟纸念了起来：“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拿过刚才闷葫芦写过的笔在他写过的香烟纸上也写上几个字，将它放在那个“坑”上，“这三百两银子，我偷了，偷了不能白偷，也得留下一张条子作纪念。”
闷葫芦拿起香烟纸，念了起来：“隔壁阿二不曾偷。”
司文智好歹念过几年高中，他知道这个谚语故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尼玛的，前几天，自己牺牲老婆去闷葫芦那里当说客，结果说客没当成，还挨了你老婆一顿揍，这笔账都没跟你算，上午会上你又搬出那样一个馊点子，要让村里人都来跟我抢挖溪滩里的沙石，虽然你的点子没被采纳，但怎么着你也是冲着我来的。你现在倒好，竟然盯住那那十万块钱不放，讲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故事来损我，这不是明明白白在骂我既要当**又要立牌坊么？一股子怒火上来，想压，压不住，抓起面前的水杯就朝闷葫芦扔了过去。
茶叶和温水罩了个闷葫芦满头满脸。好你个死蚊子！当年你抢了我的初恋情人，我没跟你哼半句，只怪自己出世在“做人恶”的山下村，好在后来自己房屋起到了卢家村前面的这片田地里，娶上了村里的颜氏女人，没有打光棍。前几天，你又吃吃空，打发自己老婆来当糖衣炮弹，闹出那样一出好戏来，搅得我们夫妻要闹离婚。我闷葫芦也不是吃素的，二话不说，拎起桌子上的热水瓶挥了过去。
死蚊子头一低，躲过一劫，热水瓶砸在了背后面的一台电视机上。司文智哪肯罢手，也拎起屁股底下的椅子要回敬过去，好在秦时上冲去，一把抱住了他，将他拖进会计室，低低地对他说了一句：“别闹了！昨天，乡里的书记和乡长让我跟你透个底，等一下我再跟你说。”
司文智梗着脖子：“什么底不底的？我还有什么案底不成？”
秦时声音仍然低低的：“过去没有案底，不等于将来没有案底。”
司文智声音低了下来，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放到唇边哈了哈，从裤袋里摸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说：“这个……这个……自然，人人都如此……”
会议开不下去了，就这样吵了一锅粥，什么问题也没解决，散了。
会后，秦时跟卢老五村前村后转了转，看了看污水管道怎么走，化粪池怎么做，又爬上后山坳，看看自来水管从哪里开始接水，天擦黑了才回到村部。
会计办公室的门开着，会计回家吃饭去了，桌子边坐着个司文智，见秦时回来了，他站起来，跟到了他办公室，说：“这么迟才回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