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游复兴点名，司文智开口了：“我有个金点子，产值可达上亿元。”

秦时正想接过谷莲娣的话头，说“这溪滩里的沙石是属于国家资源，不是你想开采就可以开采的”，却听到司文智冒出这么一句。金点子？产值过亿？他拿起水笔，洗耳恭听，准备记录。

这个骇人的数字“上亿元”，从司文智的口里一吐出，闷葫芦、卢大福他们几个心里就笑开了花，可他们表面上却装得像谷莲娣一样吃惊，哇哇，还有这样好的事情？上亿元，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吧？

司文智看到他们脸上的惊讶，免不了有几分得意：“我专门找过民政局的领导，现在殡葬改革，到了深水区，就是农村虽然实行了火葬，但仍然分散安葬，浪费土地，明年区里要拨专款，搞试点，正在物色地方，我看乌峰山背后，大片山地可以建公墓，上头还有补助。”

卢老五说：“公墓怎么可以赚钱呢？埋自己村里人。还上亿，做梦啊！”

司文智说：“你落后了，现在城里墓地比高端别墅还要贵，温州一个平方墓地卖三十万元呢！我们可以卖给城里人啊！至少一万元一口，建他个一万口，不就是一个亿了吗？要是跟房价一样嚓嚓嚓，价格往上窜，你买个十台点钞机来数都忙不过来了。背山面水，多好的风水，谁不喜欢？”

在座的除了闷葫芦、卢大福知道他这个馊点子外，其他人都还不知道，听他口吐莲花，点子一出，无不惊讶。

司文智说：“我还没说完呢！这个可以发展成产业链，山上那些房子可以开店，卖糕纸、香、花圈、火炮……”

没等他说完，卢老五就打断了他的话头：“亏你想得出来啊！这样一来，乌峰山岂不是成了鬼魂山了？自己村里人过老了，集中弄个地方放放，这个也是我们早就考虑的事情，但是让其他村上人、山外人，甚至城里人，也放到这里来，再多的钱，我都不要！”

范小童说：“你不怕村里人咒你吗？”

郝军建说：“你去问问我们山上人，同意不同意？要是有一个人会同意，我头割下来给你垫屁股！”

卢大福说：“死蚊子，你赚钱的脑子真不得了，赚了活人的，还要赚死人的，难怪你要发大财了。”

谷莲娣只是偷偷地在那里发笑，露出一口稍稍外凸的大白牙。

这样明明白白摆着行不通的事儿，游复兴是用不着来否定的，瞅着机会就要捡便宜：“司文智，你这个点子，最大的得益者恐怕就是我了。”

司文智不知道他在开玩笑，问道：“怎么呢？”

游复兴一本正经说：“我是联村干部，我这个山外人，将来过老了，这点后门你还不给开？风水最好的地方总得让我先挑吧！至少你们村干部一样的待遇总可以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闷葫芦低着头在抽烟，嘴角里露出得意地微笑。遭到大家一致反对，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那天在老屋里听姚招娣那么一说，就一直在想，死蚊子为啥会想到这么个鬼点子？一天一夜之后，终于想明白了，这样一来，建公墓，用得着沙石料，修公路，用得上沙石料，等于给他的沙石料拓开了一个大市场。妈的，溪滩里的沙石，卖给活人建阳宅还不满足啊？！还要卖给死人建阴宅啊？！之前，本来想去串联一下范小童、郝军建，转而一想，不必，这种缺德的鬼点子，没有人会赞同的。果不其然，看看，谁稀罕赚死人的钱呀！

大家议论了一通，没见第一书记表态，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他。

秦时刚听到司文智嘴里吐出这样一个点子来时，不得不惊叹这个前主任对于商机的嗅觉，是多么的灵敏！要是不考虑村民的接受程度，不考虑对于山水风光的损害，不考虑对于引用水资源的影响，这无疑是个赚钱的好主意、好路子。这样的点子只会出自于像司文智这颗智商有余情商不足的脑袋瓜里，别人即使想得出恐怕也说不出这样的赚钱门路来。

秦时见大家都望着他，说：“其他人还有没有更好的想法，都谈出来。范老板，郝军建，你们呢？”

郝军建：“没了。”

范小童说：“闷葫芦说过了，他的想法就是我们的想法。”

秦时看了一眼各位，翻开笔记本，瞄了一眼，说：“现在谈谈我们的想法，供大家讨论。”

这个秦书记，怎么对死蚊子这样明明白白不可行的点子，都不置可否呢？

秦时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细支利群，给每人面前丢了一支，自己点上了一支，开始谈“我们”的致富思路：

“各位同志，要发展山区经济，要带领村民致富，壮大集体经济，必须摸索出一条符合我们卢山坞村实际情况的村民乐于接受的可持续发展的合法的路子。哈哈！句子太长，定语太多，有点拗口。这里有四个条件，一是实际情况，二是村民接受，三是可持续发展，四是合法。什么是我们这里的实际情况呢？穷，要赚钱，要改变，要致富，但是又要保护好城里人的这口大水缸，我们是在夹缝之中求生存，夹缝中求发展。对于可能影响到大水缸环境卫生的项目不能搞，搞了也是白搞，几年前，我们村里的乡贤战学践不是租赁了几个村闲置的老房子搞民宿吗？租期还是七十年呢！人家想大搞一场。结果怎么样？叫停了。所以我们思考每一个决策时，首先得想想，你这个项目是不是对饮用水源有影响？有影响的，坚决不能搞；二是村民乐于接受，有些项目虽然能赚钱，可能也赚得很多很多，但是这样的项目，要是违背公俗良序，村民有意见，不接受，你也搞不了，背后有人戳脊梁骨，搞了也没用，做什么事情都得有群众基础；三、可持续发展，任何项目，不能说今年搞了，明年就搞不下去了，资源枯竭了，源头活水没有了，子孙饭都吃光了，那怎么行？必须得找一条年复一年可以搞下去的路子；四是合法，违法的事情不能做，违法的钱不能赚，否则赚到手了，也要吐出去！”

第一书记在讲这四个先决条件时，闷葫芦、司文智他们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对照起自己刚才出的致富点子。第一书记，厉害呀！人家不指名道姓，点评你的点子是否可行，而是戴个大帽子，统统罩进去，让你自己对照去。刚才，死蚊子端出了他那个鬼点子，还怪秦书记没有态度！哈哈！人家到底有水平啊！不跟你枪来棒去的直接干，而是像如来佛一样伸出佛法无边的五个指头，你孙悟空再本领也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啊！哈哈！你死蚊子出的那个鬼点子，除了在秦书记五个指头根部留下一泡骚尿味满屋飘外，还能有什么呢？

司文智这时也在反思，不行不行！公墓里虽然放的就是一把骨灰，怎么着也污染不了环境，但是建公墓就得砍树林，刨山地，水要流，土要失，哪会没影响呢？还有送葬的，扫墓的，祭拜的，来的人多了，总得烧香拜祖，吃喝拉撒，游山玩水，都会产生一大堆垃圾。鬼神，这东西，远了，则不敬；近了，则不吉。村民们会有几个乐意的呢？你说搞个公墓，自己村里的死人放放是可以的，要是让外村外地人放这里，万万不行的，这就是“群众基础”。哎——这个三国通，出的什么馊点子啊！白白浪费了他一包三字头大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