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说：“好的，回去我们村两委就研究这项工作，争取年底前完成任务。”

潘立操说：“抽个时间，我带你去山外参观一下，看看人家是怎么搞的？”

秦时说：“参观回来，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这话刚一说出口，秦时心里就打鼓了。年底能完成吗？最大的问题是经费。村里，连两委成员的误工津贴都要靠截留上头下来的那点山林和水资源补贴来发的，你到哪儿去弄这个钱来革仰天茅坑的命啊？就算家里头的抽水马桶蹲坑由各家各户自出费用，外头化粪池的建造、污水管道的预埋，总得由村里出吧！这一大笔钱到哪儿去开支呀？

姚兆云看到秦时脸有难色，问道：“秦书记，是不是经费有困难？”

秦时说：“不瞒您说，经费确实是个问题。我们村连干部的误工补贴都发不出去。”

潘立操说：“那年，你们村的司文智到扶贫办要了十万元钱，本来是说用于改厕所的，结果挪用到了他家门前那个破水塘的改造上去，弄得村民意见很大，扶贫办也不满意。前年开始，区扶贫办给每个乡镇按户均八百元拨了专款，用来改厕所，就是不给我们乡拨钱，说接受你们卢山坞村的教训，要你们全乡各村自己先掏钱，将厕所改好了，验收通过了，再拨款，再给补贴，害得全乡这项工作都拖了下来。全区其他乡镇的厕所都改得差不多了，就是我们乡，走到村里去还臭烘烘的。”

姚兆云对秦时说：“司文智这个人，就是有私心，心术不太正，但脑子活络，上头有些路子，你回去跟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到哪个部门化点缘来？村民自己也筹一点，先把全村的仰天茅坑改造好，等他把自己犯下的这个错误纠正回来了，我们向上头有个交代，他们或许会将补贴的钱早点拨下来，也有利于全乡这项工作的推进。”

潘立操说：“你回去问问他，这个党员还要不要的？想不想到里头过几天清净日子？挪用扶贫款，区纪委正在查他这个事！还不赶紧将功补过？”

姚兆云说：“敲他一下也好！这个事现在是我们领导给他担着呢！他跟上头来调查的人说，当初这笔钱挪用到了水塘上去，跟我们汇报过的，经过我们乡里同意过的，这是瞎说呀！”

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快傍晚五点了，秦时站起来，准备离开，姚兆云说，在食堂吃一点再回去吧！秦时说，不用了，还是回去吃吧！现在村里居家养老食堂没办起来，村民家养饭，要是说好了，不去吃，人家要扫兴的。

秦时离开了三楼会议室，来到楼下，拖着搁在走廊上的自行车，出了院子。

太阳搁到了西山岗上，阳光撩过山林树木洒落在狭长乌溪两岸，田地里已看不到翻滚的中晚稻，看不到挂着胡须结实饱满的玉米棒子，看不到田田相连的毛芋叶，要么荒芜着生着杂草，要么种上了桂花树，这些树都是二三十年前造城运动刚刚兴起时，农村一窝蜂跟着种起来的，如今连郊区田里连片的树木都少有人来买了，更别说咱离城那么远的深山老林了。这倒也好，每年一到金秋十月，丹桂飘香，淡淡的味儿，飘洒在乌溪上空，让通往卢山坞村的五里水泥公路，成了沁人心脾、美不胜收的花路长廊。

秦时离开乡里，骑上自行车，过了一座小石桥，上了通往卢山坞村水泥路，就像进了两边树木簇拥着的弄堂。好香啊！扑鼻而来的桂花香气，让秦时下了车子，拖着行走，边走边用鼻子惬意地吸着满空气里的味道。

这股淡淡的香味，让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京城农大的校园，回到了研究生宿舍后面的那条桂花路。

秦时说：“你喜欢桂花吗？”

林茶花说：“谈不上喜欢，谈不上不喜欢。你呢？”

秦时说：“我喜欢桂花。”

林茶花说：“为啥呢？”

秦时说：“你看这路边的桂花，不喧不闹，不浓不艳，默默地长在树上，星星点点，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让路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它就像是一个富有修养，极有内涵而又不事张扬的女子。”

林茶花说：“你喜欢茶花吗？”

秦时说：“茶花太闹，太艳，太俗。”

林茶花双手挽住秦时的胳膊，往他身上贴了贴：“那我改个名字，叫林桂花吧？”

秦时猛然醒悟过来，这个交往不久的姑娘，身份证上的名字叫林茶花，跟人交往时，她总是自称“林华”，不仅中间省下了一个“茶”字，花的音调也改了。

秦时说：“名字只是父母给的区别于他人的一个符号，没有那么重要，关键在于人的品德、修养、学识。”

林茶花说：“还有知识呢？”

秦时说：“当然也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品德修养。”

此时的林茶花在秦时面前就像个小学生：“那学识跟知识又什么不同啊？”

秦时说：“学识不光指的是知识，还包含着见识、阅历。人啊！你要是品德修养不好，就算有再多的知识，再多的技术，再大的本领，终究是个次品。”

林茶花说：“明白了。我要向路边的桂花学习，做一个有内涵的女人。”

秦时说：“我的祖父就叫路桂。”

林茶花说：“怪不得你那么喜欢路边的桂花。”

秦时说：“我爷爷虽然文化不高，但是一个让我敬仰的人，我爸爸有兄弟姐妹五个，我太公在我爷爷六七岁时就走了，我爷爷很小就扛起了家里生活的重担，长大了，当他有能力的时候，他还帮助了街坊邻里不少忙，特别是五八年饿肚子的那个年月里，他种的山玉米，救济了十几户饿肚皮的邻居，所以村里人，都传着他的好！她真像路边的桂花，香及他人啊！”

林茶花，这个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不知道她现在去外企报道了没有？不知道到底在哪个外企工作？常年在北京工作呢还是需要在天上飞来飞去出差去国外的？

这样想着，秦时将自行车搁在路边，从裤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他的微信看看，微信上停留着的最后一条信息就是，他离开校园的那天凌晨发给她的岳飞名句：“抬眼望，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他是多么希望，能得到一句回音啊！哪怕是一个“嗯”字，一个“笑脸”。他点击她的头像，看看她的朋友圈，想从这里了解一点她生活工作的痕迹，但是什么也没有，她已经设置了朋友圈的权限，不让看她朋友圈里的任何照片和信息。干嘛你不将我拉黑了呢？那样的话，切断了所有联系的渠道，岂不是更好？有时想想，你不拉黑我，我还想拉黑你呢！秦时几次打开“资料设置”，想点一下“加入黑名单”，但手指触及到屏幕了，他又收了回来。

秦时沮丧地将手机放回衣袋，折了一小枝桂花，插在自行车的龙头上，对着它感叹了一句：“茶花，总归是茶花，怎么也变不了桂花的。”

“叔叔——”

有孩子喊了一声，路边的桂花树林里窜出了一群孩子，这不就是子雄子武他们几个吗？调皮的小家伙们，放学了还要一路玩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