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皱皱眉头，哀叹了一声，说：“我不喜欢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情，就大喊大叫。凡事能不能先做到了再说？这个司文智，嘴上就缺个把门的。”

卢老五说：“你们请社保局领导吃饭，他录了像，不知道给多少村里人看过了。”

那天晚上秦时喝得天昏地转，酒桌上的情形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就像录像带上的磁迹，这一段完全抹去了，成了空白，听老五叔这么一说，他才隐隐约约想起来，这个家伙当时滴酒未粘，还用手机拍了录像。这个录像给村民们看看，也就看看了，可千万别乱发啊！要不然，会害死人的。他拿出手机，立即给司文智发了一段语音：“文智，在城里请客喝酒的录像你千万别乱发，更不要发到朋友圈朋友群什么乱七八糟的社交平台啊！否则那几个局长要让你搞死的。”

秦时放下手机，说：“老五叔啊！我们开个村民大会，要跟村民们说说，不要光想着天上掉钱袋子，幸福的生活是靠自己奋斗出来的，要多想怎样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面貌。”

卢老五定定地瞧着秦时：“我说，你讲得对，你讲的前面几条，能用自己的双手办到，那是最光荣的，但是，你两手空空，凭十个手指头能办到吗？”

秦时说：“是啊！这一切都要钱。钱不会天上掉下来，不会地下涌上来，钱，要靠我们大家勤劳的双手去赚出来。我们现在手头的确紧得不得了，会计在我面前喊穷喊了好几次了。但是我们不能没有钱，就不办事。我刚才讲的前面那几条，不能等我们赚了钱再去办，这都是我们村级社会治理方面的短板，必须尽早补足。我想采取两条腿走路，一方面先筹一笔钱，将前面这几条自己能做的事先做起来，另一方面，我们要在山靠山吃山，创办实业，开发产品，大力发展森林经济，慢慢地让村集体经济鼓起来，让村民的口袋鼓起来，让村民的腰杆子挺起来！”

卢老五说：“你的意思现在先借钱办事，等村里赚了钱再将前面的窟窿补上？”

秦时想了想，说：“可以这么讲。”

卢老五将烟锅伸进烟袋里，搅啊搅，搅了老半天，搅不出一满锅来，说：“这只能指望你去想办法啦！我呀！一条腿都迈不动了。”

秦时抽出一支香烟递给他：“老五叔，要靠大家一起努力的，咱村两委每个人的两条腿都要朝着一个方向迈动起来，咱们卢山坞村才有希望啊！”

卢老五接过香烟，搁到鼻子底下嗅嗅，问道：“这是什么烟？这么细？”

秦时自己也叼上了一根，说：“新版的细支，抽这个，尼古丁少一点，你试试，喜欢的话，我给你一条。”

卢老五伸手撮下秦时嘴上的那根烟，跟自己手中的这根对着了，抽了一口，说：“太纯，不过瘾！”

卢老五将这根细香烟往桌子腿上揿灭了，剥掉香烟纸，将烟丝装进旱烟锅里，点着了，抽了起来。他这根旱烟杆的肚子里满满的都是烟油，再纯的烟丝经过这根旱烟杆的油肚子，都会变了味，卢老五就是喜欢这个味。

秦时瞧了一眼他面前的旱烟管，说：“老五叔，你也该鸟枪换炮了，不要说全乡的村干部，就是全乡的村民中抽你这种老把式的也没有几个了。”

其实，秦时有所不知，卢老五手里这根旱烟管并未真真意义上的烟具，它在卢老五手里更具意义的是一个道具，一个权威的象征，就如同他屁股底下那把太师椅，你说他坐起来有多舒服，一定比对面主任坐的竹椅子舒服多少，不见得。作为一个村支部书记，尤其是四村合并之后，在山里算得上是一个大村的支部书记，再廉洁，再自律，抽抽纸烟，是没有问题的，无需靠这个老古董里吐出来缕缕烟丝来过瘾的。走在村道上，坐在会议室里，站在大会堂的主席台上，他手里握着的这根旱烟杆，往你面前一举，往桌子上一敲，斗嘴吵架的会立闭了嘴，住了手，喧哗嬉闹的会立即归了位，收了心。这可是咱们的大家长啊！这大家长不同于一般的大家长，他是大家长的家长流传给他的大家长。村里年纪稍大点的人都知道，他手里这根旱烟杆的来历，他们是看着这根旱烟管长大的，不是这根旱烟杆看着他们长大的。

卢老五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旱烟杆，爱不释手地看了看，说：“哎——这个可是有来历的呀！它是苏宇将军传给我爹，我爹临走了，又传给了我。”

秦时不知道这个老古董的来历，听老五叔这么一说，对他手里这个黑咕隆咚的老东西，徒然生出几分敬意来，说：“噢噢！这是传家宝呀!”

卢老五自豪地说：“再富再有钱，我也不能丢了老传统呀！”

怎么老古董跟老传统划上了等号了？秦时一时摸不着头脑，说：“是的，是的，老传统当然不能丢啊！不过，老五叔啊！你不为了这根旱烟杆，为了家里那个破房子，也该富起来了，看哪后墙和山墙都要倒了，不另外起个屋，这个屋总该弄点钱好好修一修啊！”

提起他家现住的房子，卢老五心里就烦，为了房子的事，跟老婆颜兰香，不知红过了多少次脸了。老婆骂他“哪有你这样当书记的，连个窝都弄不好！”他骂她：“我这个书记让你来当？你当就住上高楼大厦了？要是你来当就住班房了！哪有当书记就要比别人家住的好的呢！”

卢老五烟锅里的烟丝吸完了，狠狠地吸了几口旱烟管，没有烟丝，空吸，吸出来的都是烟油，呸呸，他往地下吐了两口，说：“哎——房子，房子……”

秦时说：“所以呀！村民要赚钱致富，村里要赚钱致富，你老五支书也要赚钱致富，你支书既是村民的代表，也是全村的形象。”

卢老五哀叹一声，说：“本来我是说，发展红色文化和古村落景点旅游，带动民宿、餐饮、采摘、漂流，让村民腰包鼓起来，但这又与水资源保护相抵触。”

秦时说：“这两个项目搞起来，自然会带动乡村旅游，会给村民带来一些收入，但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搞，村民的收入不能主要靠这上头，这个只能作为一个补充，壮大集体经济，改变村庄面貌，增加村民收入，没有大动作，没有非常之举不行。而且，你要搞红色文化、古村落文化，不能就这样叫人家来看一个荒芜的山洞，看几幢破落的旧屋呀！通往红军洞的后山这条路总得将游步道坐上去吧！红军洞里总得塑几个蜡像吧！红军洞前面总得有个地方让人歇歇脚喝喝茶吧！像隐圣厅这样的破烂房子，头上的椽树都要掉下来砸脑袋了，总得修一修吧！都得要钱哪！上马赚钱的项目，成了当务之急。”

卢老五说：“你的意思……”

秦时说：“我的意思，就是在昨天我们爬的这座山上做文章，大力发展森林经济，办一家山里货股份有限公司，下设粽箬厂、藤梨酒厂、葛粉厂、茶叶厂，茶油厂，再看看还有什么山里货，就办什么厂。让全体村民入股，赚了钱年底大家分红数钞票。老五叔，你看怎么样？”

卢老五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的皱纹又恢复成核桃疙瘩似的：“按你这个思路，当然好，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