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文智说:“三百,是前年的份子钱。”
牛大炮咧嘴一笑,一滴口水流到了酒碗里:“我家六个人口,三六一十八,一千八。”
司文智压低声音,说:“你想得倒开心!村里要留一百元,每年如此,比上年增长出来的,都要截留的。”
牛大炮摸了一把嘴边的口水,声音粗了起来:“这怎么行?我家六个人口,就要损失六百元,我要拉几天车了?”
司文智说:“我也认为不合理,上头这钱发下来,是给每个村民的,村里怎么好好截留呢?这是扶贫款,截留要坐牢的。”
牛大炮将筷子往桌子上啪的一放,捋了捋袖子,那样子就像要打架。
司文智说:“下午四只眼要造分钱的花名册,你去看看。”
前两天,司文智交给他去鼓动叔叔卢大福,想让舅舅跟司文智站在同一条战壕里,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自觉没脸面见老主任,现在老主任到他家来的意思,想让他去为这三百元山林补贴出出头,心想正好将功补过,便说:“好的。我这就去。”
司文智说:“急干嘛?喝完了酒再去。”
一碗酒都没见底,哪儿来的火力?牛大炮要是三碗酒落肚,那大炮的威力才十足。司文智反客为主,劝起了酒,牛大炮一连喝了五碗,喝得满脸通红,两眼角冒白屎,两嘴角流黄水。
牛大炮喉咙老粗:“我这就去问问!凭啥要截留我们的份子钱!”
司文智见牛大炮撂下箸,就往门外走,叫住了他:“回来回来!”
牛大炮回过头来,问道:“咋了?”
司文智说:“不要说我在你家喝酒。”
牛大炮说:“知道,知道!”
牛大炮前脚出了家门,司文智后脚也跟了出去,来到了村部前头的会堂门口,跟几个坐在那里的奶当闲嗑,一只耳朵接应着奶当们的喳喳,一只耳朵仄起来收集着会计室里的动静。当听到会计室里响起乒呤乓啷的打架声,他怕这个牛大炮掌握不好火候,豁了边,赶紧走过去,当起了和事佬。
现在,秦书记打电话要他去村部,解决四只眼和牛大炮的纠纷,他心里一颤,是不是秦书记已经知道了他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呢?故意让他这个系铃人去解铃呢?转而一想,不会吧!牛大炮不供出他来,谁会知道他在此中所起的作用呢?牛大炮不是去乡里了吗?他根本没有时间跟村里的干部接触呀!这样一想,他绷紧了的心,又松弛了下来。
司文智对牢电话那头说:“好的,好的,我这就来!”
搁了电话,司文智下了车子,关上车门,往村内走去。
牛大炮开着农用三轮车来到了俞村,将车子靠路边停好,进了乡机关院子,入了大楼,从一层开始,见到人就问:“书记乡长在哪个办公室?”
有人说:“门上有牌牌的,你不识字的吗?”
有人说:“书记乡长在三楼。”
牛大炮的确不识字,他读了小学一年级,同桌嫌他口水流得太长,流到了人家的桌面上,他不服气伸出双手掰着同桌的嘴巴,流着口水,叱问:“你就没有口水?你就没有口水?”同学报告了老师,老师赶来拉开了架,罚他站了两节课的黑板。第二天,他死活不肯再去上学了。老师上门来劝了好几次,腿有残疾的父亲见儿子虽然只有八岁,但个子窜得比同龄人都高,正好在家做个帮手,就遂了他的意,不读就不读了吧!穿草鞋,拿柴刀,当个山豹子,认那么多字有啥用?自己的名字认得到,写得起,就够!
牛大炮囔囔着,一直嚷到了三楼,正对楼梯口的一间放着高柜台的办公室们敞开着,他走了进去,里头坐着一男一女,牛大炮一瘸一瘸走进去,右手捂住额头上的那个血包,嘴里不住地咝咝着,一脸痛苦模样,问道:“这里是不是书记乡长办公室?”
女的说:“这里是财务核算中心,书记乡长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口有牌牌的。”
牛大炮咝咝着,掉转头,正要往门外走去,书记姚兆云进来了,问道:“你头上怎么了?”
牛大炮说:“咝——咝——村干部打的。我要找书记乡长告状。”
姚兆云说:“我就是书记,你是哪个村的?”
牛大炮说:“咝——咝——我是卢山坞村的,我们村太不像话了,上头拨下来的山林补贴,还是前年的费用,要截留三分之一,三百元只分给我们两百元。我提了意见,村会计四只眼就用算盘砸了我,脚也被烫了。咝——咝——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告到区里市里去!”
柜台里坐着的一男一女,一个会计,一个出纳,听到牛大炮要告到区里告到市里,相互看了一眼,目光又都投向了书记姚兆云,姚兆云也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们一眼。
这是个马蜂窝!自从二十年前,乌溪水库建好以来,上头每年拨下来一笔山林补贴费,这笔费用到了乡里,截留三分之一,到了各村,村里又截留三分之一,前几年乌溪乡划定为饮用水源保护区后,每年又多了一笔水资源补贴费,按照老办法,仍然是层层截留。对此,各村村民意见一直很大,前任书记就是因此遭到不断的举报,调任到了区残联里这个没人要去的位置上。前年,书记姚兆云到任后,接受前任的教训,指示财务核算中心,将当年上头拨下来这两项补贴,全额拨到了村里。乡会计说:“都拨下去,一分不留,乡里的开支从哪儿来?光造大楼欠下信用社贷款的利息一年都要六多万。”姚兆云说:“开源节流,我们打算办一个纯净水厂,增加乡财政收入,另一方面,减少不必要的开支。乡里再难,我们也不能难为上头拨给村民的那几个人头费。”但是这两笔费用到了村里,各村还是按照老规矩办,有的村截留个四分之一,有的村截留个三分之一。姚兆云曾经想过,村里这个做法,也应该纠正回来。但是眼下要是村里断了这笔收入,恐怕大多数村两委就运转不了。村里要纠正这一做法的前提,必须要开辟财源,壮大集体经济。眼前这个愣头青,要是真的跑到区里市里一闹,上头来人将这个捂了多年的盖子一揭,那可不得了!不仅好多村会穷得哇哇叫,而且上头会追究乡里前任的责任。这是他姚兆云不愿看到的,到时候人家一定会说,是他否定前任抬高自己,张扬自己,这毫无疑问会玷污他的人品名声。
姚兆云拍拍牛大炮的肩膀,说:“别囔囔了,到我办公室抽根烟,喝杯茶,消消火。”
牛大炮随姚书记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姚书记请他在木沙发上坐了下来,给他递了烟,泡了茶。
牛大炮长这么大,不要说从来没有受到过乡书记这样高级别领导的招待,连三天两头能见到的联村干部游复兴路上迎面碰见了,眼皮都不会向他抬一下。现在,他居然有幸抽着姚书记递过来的香烟,喝着姚书记泡过来的茶水,心里挺骄傲的,挺自豪的,火气消了一大半。
姚书记说:“到底怎么会打起来的?你说说。”
牛大炮流着口水,眨着眼睛,将前后经过讲了一遍,说:“我先动手,我也有错,但是首先错在四只眼要截留我们的人头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