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水，在四只眼眼里，无异于敌敌畏、除草剂。有洁癖的四只眼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酒精瓶子，几个酒精棉花球子，放到牛大炮面前，说：“给我擦了！”

牛大炮伸手一扫，酒精瓶子和棉花球子掉在了地下，啪的一声，瓶子碎了。

四只眼气得闷坐在哪里，半天回不过神来，牛大炮甩手打算离开时，四只眼上去“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说：“怎么赔，说清楚了再走！我这酒精是从国外带来的，一百八十元一瓶，从你山林补贴费中扣除。”

茶杯大小的这么一瓶酒精，要一百八十元钱？还说从国外带来的？你当我是二百五啊！这不是在碰瓷吗？牛大炮伸出拳头朝四只眼的鼻梁上抡去：“赔？陪你个娘！你这副眼镜也是外国货吧？干脆也从我的山林补贴中扣除得了！”

架在鼻梁上这副比他当会计的历史还长的宽边眼镜，击碎了，“啪”地掉到了地下。

四只眼心痛眼镜，更心痛不幸的鼻子，他抹了一下鼻孔里流出来的鼻血，强忍着的怒火爆发了出来，抓起桌子上的算盘，砸过去，算盘珠子散了一地，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会计室里的打架声，从窗户里传了出去，惊动了正在村部前头会堂门口站在那里边闲聊边往这边听动静的司文智，他急忙扔下烟蒂，几步走向村部，推开会计室的门，呵斥道：“干啥？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牛大炮摸了摸额头上被算盘砸出来的血包，看到“后盾”到了，更加张狂，抓起桌子上的热水壶就要扔过去，司文智见状，赶紧去夺，热水壶掉在地下，“砰”的一声，砸中了牛大炮的脚板背，牛大炮双手提着被刚烧的热水烫坏了的那只脚，金鸡独立般地在原地疯转：“哎呦呦……”

四只眼扯了张废旧报纸，擦了一下鼻血，将报纸揉成团扔向牛大炮：“活该，烫死你！”

牛大炮追上去，抡拳：“今天我灭了你！”

司文智一把拉开牛大炮，说：“你还有完没完？大闹会计室，妨害公务，这是犯罪。”

牛大炮看了一眼司文智，冲着四只眼，喉咙更响了：“还说我犯罪，是你们犯罪，克扣扶贫款，罪加一等。哎呦呦……我的脚……”

“再要闹下去，我打110了。”哼哼！司文智朝牛大炮干咳两声，转向四只眼，“到底怎么回事？”

四只眼便将刚才牛大炮冲进会计室，如何出手，一五一十地跟老主任叙说了起来。

司文智又“哼哼”了两声，牛大炮张飞穿针，粗中有细，明白了司文智的意思，就鸣锣收兵，退到门外，说：“你要是扣了我的山林补贴，三十夜我都要找上门来，让你过不好年。”

司文智走到会计室门外，大声说，说给四只眼听：“该赔的，别说一百二百，一千二千也要陪的。”接着，又往他腰里悄悄捅了一下，低声说，“你有个三轮车，还怕拉不回来钱？走吧！拉自己的车去。”

牛大炮明白他的意思，堤内损失堤外补，你赔了的钱，等他山上的项目启动了，可以给你赚回来，说：“看在你老主任的脸上，我就打掉牙瓷肚里吞，忍了。”

哄鸡鸭似的，哄走了牛大炮，司文智回到会计室，当着四只眼的面，大骂了一通牛大炮：“这个东西，喝了两滴牛尿，就红脸了，硬树会有硬虫来蛀，总要遇到比他狠的角色来收拾他一顿，才会认到马王爷三只眼。你大人大量，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司文智拉开文件柜门，找到一片伤湿膏，用剪刀剪成小片，给四只眼的眼的鼻梁上贴了一小片，揉了揉，笑了起来：“像个戏台上的小花脸。”

“小花脸”一语，提醒了四只眼，他说：“牛大炮怎么知道我今天上头拨下来了山林补贴，又怎么知道今年下来的标准是没人三百元？背后肯定有小花脸在烧他身后，他才会跑到前台来唱大花脸。”

司文智脸一红，火烧火辣的，遮掩道：“村里谁会跟他说？连我都不知道，我还以为有人向交警举报他农用车拉客，他把气撒到你头上来了呢？”

此地无银三百两，司文智的刻意回避，反而让四只眼起了疑心，他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是背后的小花脸？我还不知道，‘田’字不要我直出头了吧？”

“清楚就好！清楚就好！”司文智心里明白，要是再在四只眼面前呆下去，肚子里的那包烂肉馅，会越漏越多，他自言自语着退出了会计室。

你死蚊子在牛大炮后头挑是弄非嗡嗡叫，瞒得过别人，还瞒得过我四只眼吗？四只眼朝着消失了他背影的门口，愤愤地啐了一口：“呸——”

四只眼没有心事造山林补贴的花名册了，他要去找两位书记那儿告状，撂挑子。秦书记午饭后就没有回过办公室，不知道忙到哪儿去了？找找卢老五吧！他总是在家的。

四只眼揣着一肚子气，来到卢老五家，老五嫂颜兰香正在骑坐在门口的石门槛，刮毛芋，见了四只眼鼻梁上帖着块伤湿膏，像个小花脸，惊问道：“少了两只眼镜，多了一块膏药，怎么回事？”

四只眼问道：“老五呢？”

颜兰香说：“秦书记凑去了，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鼻梁骨痛得厉害，嘴里丝丝着，好像喝了冰凉水似的，四只眼也没多问，转身想走，恰好这时秦时和卢老五转过屋角，来到了门口，迎面碰上了。

秦时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卢老五问道：“被谁打了？”

见到了两位书记，像是见到了可以倾诉的长辈一样，四只眼两眼泪汪汪起来，喉头梗咽着，话不成句：“这个……这个……牛大炮……”

卢老五将四只眼让进屋，请他在四尺凳上坐下：“先喝杯茶，怎么回事，慢慢说。”

颜兰香给秦时和四只眼泡了杯茶，端到了他们两人的面前，又拿过老公的那个玻璃茶杯，往里充满水，递给卢老五。

四只眼喝了口茶水，情绪略略平静了些，才诉说起刚才会计室里发生的争斗，说着说着，又激动了起来，掏出袋里一串会计室钥匙，往秦时手里一塞：“这个活，我没法干下去了，你们另请高明的吧！”

秦时将钥匙塞还给四只眼，劝道：“会计这个活，不好干，你是我们的秘书长，没有你，村里的工作，哪儿转得动？”

卢老五笑哈哈道：“牛大炮，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呀！他跟村里哪个干部没吵过？跟村里哪个邻居没争过？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

四只眼白了卢老五一眼：“那么简单吗？牛大炮，只是一门大炮，他后面操纵大炮的人呢？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吗？”

卢老五手中的旱烟锅搅了搅烟袋里的烟丝，说：“我说你呀，比别人多了两只眼，也不要什么事情都看得那么清楚，看得那么透切！”

本来受了牛大炮的窝囊气，一肚子的娘没处发泄，现在卢老五这话又像是在说他小题大做似的，四只眼将端在嘴边的茶杯往桌子上啪地一放，茶水溅到了坐在对面的秦时脸上，虎地站了起来，说：“你两只眼！你看得不透！人家炮弹射到你脑袋瓜上了，你还以为天上掉下来个高帽子，正好罩在你头上，是不是？你等着吧！这发炮弹到底是対牢谁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