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说:“这个人头费村里还要截留啊?”
四只眼说:“不截留一点,村里的开支从哪儿来呀?水库造好二十来年了,年年都有补贴下来,年年都这么弄,上头到了乡里,乡里截留一部分,到了村里,村里再截留一部分。村村都这么弄的。”
干部误工补贴、办公经费开支、上头来人招待都得花钱,村里穷,没有什么集体经济收入,多年来,就这么从上头下来的份子钱上头刮点下来,勉强凑合着对付。秦时虽然觉得不合适,但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一切都得等村里好起来了再说。
秦时说:“那就照着往年的老样子办吧!”
四只眼说:“以前都是留三分之一的。这一次拨下来的,比以前每人增加了一百元,就是这一百元中要不要也留三分之一,还是全发给村民?”
秦时说:“你问问老五书记和闵主任吧!他们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搓擦完了,秦时从凳子上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步,顿觉两腿舒缓了许多,他离开会计室,提起昨天爬山时用的那根杉木拐棍,往门外走去。
四只眼追到大门口:“你这个样子,还出去呀?要躺下来好好休息。”
秦时回过头来,说:“没事,没事!也就是村前村后走走。”
秦时穿过叉门,绕过卢园废墟,经过村口一颗栗树下时,一颗深赭色的大栗子吧嗒一声掉到了他的面前脚下,他正想向前去捡栗子时,听到了树上有响动,抬头看看,只见一只松鼠倒立着从树干上,嗖嗖嗖地往下爬。
秦时发现了松鼠,松鼠也发现了秦时。它看到树下有人想不劳而获,抢食它辛勤劳作的果实,停止了往下窜的步伐,睁着两只圆圆的亮亮的黑眼珠,发出了不满的叫声:“叽叽——”“叽叽——”
秦时往后退了几步,向松鼠招招手,说:“来吧!来吧!我不跟你抢,这是本该属于你的。”
松鼠似乎懂得人语,嗖的一下从树上飞下来,到了路中间,“双手”捧起栗子,用嘴嗅嗅,立马飞回到树上去了。
村子周围不仅有松鼠,还有野猪会到地里来拱番薯,有角麂会到沟渠边喝水,有猕猴会到屋内来吃玉米。这些年来,山区的人越来越少,山上的植被越来越繁茂,野生动物的生存环境越来越好了。
秦时拄着拐棍从卢侯坟、紫阁殿……转到了村后茶叶山上,在一个废弃的守山屋门前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自从来到卢山坞村任职后,秦时一有空闲就到村前村后转转,村南村北走走,转到最后,走到最后,往往要在村后茶叶山上那间守山茅埔前的这块大石块上坐下来,静静地眺望着乌溪两岸的田畴、村庄、道路,像一个认真的学生面对着一张崭新的白纸,勾画着如何在上头创作出最理想的美图;像一个刻苦的考生面对着一张棘手的试题,思索着如何解出最完满的答案。
秋日的太阳照在乌溪两岸,田畴里销不出去的大片桂花、冬青、红豆杉,依然是一片翠绿,只有少许种植的晚稻、毛芋、玉米,在和煦温婉的阳光下泛着成熟的淡黄色,山坡上的芒杆、毛栗、檵木也开始随着季节的变化,着上了色彩沉着的秋装。沿着溪边蜿蜒而行的那条公路上,少有车辆和行人,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俞村方向幽幽而来,经过桥头,幽幽而去,消失在水库脚下的山陇里。
山村的这份悠然自得的宁静,对于一个山外来的文人雅士来说,不失为是恬然的享受,但对于秦时这样一个肩负着带领村民脱贫攻坚使命的村第一书记来说,却隐含着一种催人奋进的不安和躁动。不错,他秦时要是个局外人,今天跟着同学、朋友、亲戚,偶尔来到这深山老林里休个闲,度个假,这样闲适的环境会抚平都市生活带来的烦躁,甚至希望这样的寂寥的环境能够永远保持下去,因为村民们过得生活再捉禁见肘,跟他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但现在,秦时不一样,他是这个行政村的当家人,村里大多数人家,至今吃的是勒紧裤腰带的两稀一干,睡的是稻草铺垫的床榻,上的是臭气熏天的仰天茅坑……这些个,像烂疮疤一样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希望这个村早点热闹起来,早点兴旺起来,早点儿焕发出改变生存状况的蓬勃生机。
思虑及此,秦时想到了老松头的两个女儿。哎——只有整个卢山坞村动起来了,才能吸引在山外,在城里的那些能人乡贤。只有,让那些个能人乡贤回归故里、反哺乡村,跟咱卢山坞村的党员干部一起出智出力出资,才能改变这里的贫穷落后面貌。
秦时的思维跳跃着,由老松头的两个女儿,他又想到了在陌路相逢向自己伸出援手的远在上海的“旧时”,想到了前些天在微信里向“旧时”所坦陈的志向:
“我对贫困山区的农民最应该起的作用,就是帮助他们找到一条自我壮大的好路子,这就是我们通常讲的,输血不如造血,提高贫困山村的造血机能,这是从根本上改变落后面貌的最准确的路子,我希望在这方面能够有所贡献。你说,我日后,要是真的超富有了,我一定按照姐姐说的,不遗余力的帮助那些还需要帮助的困难群众。不过,姐姐,不怕你笑话,实话对你说吧!我既然选定了战斗在脱贫攻坚第一线的这条路子,注定我个人富有不了,更别说超富有了,至少是我所担任第一书记的这个村子富有之前,我是万万不可能富有的了!”
秦时从袋里拿出了手机,翻找着“旧时”的头像,翻来翻去翻不到。怎么回事?是她将自己删除了还是拉黑了?自己跟他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微信,连她的真名实姓、电话号码,他秦时都不知道啊!要是她从此在自己的微信通讯录中消失了,那是太遗憾了。日后,自己真的带领这里村民过上了好日子,都没法向这位帮过自己的好心人说一句:是你的鼓励,让我有了更大的动力去带领卢山坞村村民走上一条良性循环的致富路。
失落感,笼罩在秦时的心头。他继续无所事事地翻找着微信头像,猛然间出现了“羡慕嫉妒恨”——林茶花,点开了,看到最后一条对话,还是停留在离开母校那天凌晨他发给她的那条:“抬眼望,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他多想她能够有个应答啊,哪怕是一个微笑表情,都会让他得到些许安慰啊!
那些天,他只要拿起手机,就会翻看林茶花的微信,一天不下十几二十多遍,一遍遍的翻看,一遍遍的失望。后来,他将她的微信从置顶聊天里取消了,免得每次看微信随随便便地都能看到她。虽然不在置顶聊天里了,但每次看微信,她还是会从茫茫人海中,找出“羡慕嫉妒恨”,点击开来,翻看两人的对话,看到最后的“绝笔”,竟然连个表情都得不到回应,便不免黯然神伤。啊啊!也许她现在正与别一个男人,你来我往,微信对话,正对得缠绵悱恻,如胶似漆;也许正与别一个男人坐在电影院里头靠头地看一场青春恋爱剧,男女两人的手正交叉着相互抚摸,情不自已呢;今天是周末,也许正和别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相互搂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