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回拨了过去，颜时琴将手机放在膝盖上，用深深的呼吸，尽力平复自己汹涌的心潮，直至“嘟嘟”声结束，话筒里响起“喂——喂——”，她才将电话放在耳边，心情无限复杂地“喂——”了一声。

那头说：“小琴，你好，我是小陈，听出来了吗？”

颜时琴似乎有气无力：“嗯！”

那头说：“你是不是生病了？”

颜时琴说：“嗯。”

那头说：“我看到一个人好像是你妈妈！她的下巴上是有一道美人沟吧？”

颜时琴心里虽然波澜起伏，难抑激动，但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说：“天下有美人沟的女人，多了去了，再说，我妈妈都哪个年纪了，还有什么美人沟不美人沟的？”

那头说：“你不要不信，直觉告诉我，她就是你妈。”

颜时琴问道：“你看到的这个人现在呢？”

电话那头：“当时农贸市场门口，车多人多，等我找个车位停下来，去找时，已经看不到了，本来我想要是找到了，将她带上车，我再给你打电话的。”

颜时琴说：“谢谢你！”

电话那头说：“不用谢。”

颜时琴搁下电话，立即给妹妹打了过去：“小箫，有妈妈的消息了，她在苏州，我们赶紧过去，有人看到了。”

严时箫问：“谁看到了？”

颜时琴说：“你管他谁看到！我不回通江了，我立即改签到苏州，不知道有没有直达那里的高铁。你从上海先赶过去，你那里去近。对了，别忘了带上妈妈的寻人启事。”

搁了电话，颜时琴先是给子雄拨了个电话，想告诉姐妹俩，自己回不来了，要赶到苏州去找外婆了，但是拨了几次，都是老套头的一句：“你所拨打的电话，不再服务区。”

颜时琴来不及上网查阅，就直奔改签窗口，窗口里告诉她，今天没有到苏州的列车了，最早也要到明天早上七点三十六出发的。明天早上出发？太慢了，太慢了！她又查了一下航班，没有直飞苏州的，只能到上海中转。于是，她退了到通江的火车票，打个的士，来到机场，乘当晚六点五十五的的航班，飞到上海，下了飞机已是半夜十二点钟了，她网约了一个专车，直奔虹桥高铁站，买好次日五点四十五出发的高铁，就在车站候车室里的椅子上打个盹，第二天早上一大早登上去苏州的列车，六点多一点就到苏州北站了。

没下车，颜时琴就给妹妹打电话了：“你快到了吗？”

颜时箫说：“姐，我快了，就要进站了。”

妹妹昨夜告诉说，第一趟出发的车票买不到，买了第二趟到苏州北的高铁票，稍稍比她乘的车子晚半个小时就到。

很快，姐妹俩在苏州北站碰面了，他们俩立即网约了一个车子，来到某农贸市场门口，下了车子，往市场里走去。

这时，蔬菜肉食摊贩已经开门，摊贩们已经在各自的摊位上摆上新上的蔬菜、肉类、鸡鸭，早起的居民陆陆续续来市场里买菜了。姐妹俩见到一个摊贩，就递上一张寻人启事，见到一个居民，就递上一张寻人启事，问他们有没有看到过寻人启事上的妈妈，下巴上有一道美人沟的妈妈，但对方无不摇头：“没见过。”到了中午，她们带来的二千多张寻人启事，发得差不多了。

颜时琴说：“妹妹，你找个复印店再去复印个二千份起来。”

颜时萧说：“好的！”

中午，姐妹俩在市场边上的面馆吃了碗拉面，下午到市中心步行街上发完了加印的二千份寻人启事，傍晚时分，两人都已疲惫不堪，一屁股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

颜时萧说：“姐，哎——想想都可怜啊！”

颜时琴说：“是啊！这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啊！”

颜时萧说：“姐，你说要是见面了，妈妈还认不认得到我们啊？会不会认我们啊？”

妹妹的担忧，让姐姐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失忆的妈妈

是啊！妈妈还认不认得我们啊？颜时琴曾经无数次得这样问过自己。爹告诉她，妈妈在她四岁那年上山摘藤梨，踩断了一枝杉树枝，摔了下来，脑壳着地，昏死在那里，第二天早上，爹才找到她，将她背下山来，奄奄一息的妈妈躺在床上，村里的赤脚医生来了，翻开她的头发，看来看去，看不出什么外伤。爹说，没事吧？赤脚医生说，有外伤倒好说，没外伤，脑壳里的伤看不见，更麻烦，提醒他：“老松头，你要送她到区医院治疗的，她肯定脑震荡了。”

爹说：“哪儿来的钱呀！饭都吃不饱！”

三天后，妈妈醒过来了，看看四周，问爹，这是在哪里？

爹说，在家里啊！

妈妈两眼直直地盯着爹看，老半天，说了一句：“我不认识你！”

赤脚医生说：“老松头，她脑子里肯定有血块，压迫到记忆神经了，你再不送去医，人就废了。”

那时山里没有通车，只有一条机耕路，爹凑了住在对门的聋绊卢天生做帮手，将妈妈抬到独轮车上，一路上两人轮流着，将她拉到山外宝龙桥区卫生院。医生七看八看，说，他们这里条件有限治不了，给她叫了一个救护车，送到市人民医院，这里的医生诊断后，说：“必须马上开刀。”

爹怯怯地问：“开刀，要多少钱？”

医生说：“至少三万。”

三万元？该养多少头毛猪了？那是个猪肉六毛五一斤的年代。当天后半夜，爹附在妈妈的耳边，悄悄地说：“孩子她妈啊！咱没有钱，躺这里等死还不如回家去，叶落归根的好，死在这里要火化的。”

火化？多塌台啊！死在山里，好歹有块坟地可以落葬。没等到天亮，爹到附近的小旅馆里，叫聋绊拉来独轮车，拔了妈妈手臂上的吊针，将她背到医院门外，将她放到独轮车上，聋绊在前面拉，爹在后面推，拉了一整天，到了后半夜，终于拉回到了家里。

一个月后，妈妈奇迹般地可以起床了，奇迹般地会给孩子做饭了，奇迹般地会下地上山干活了，但是她的记忆却永远“奇迹”不了，什么也不记得，连到村口桥头洗个被子捣个衣服，洗好了领着篮子，分不清东西南北，会过了木桥，从对面的山下村走到乌峰岭上去，人家问她什么名字，哪个村人，她除了摇头，还是摇头。好在，邻村有好心人听她的口音，看她拎着竹篮子里刚洗的衣被，就知道她是隔壁村的，领着她一个村一个村的找，直到自己村里人认出她来了，才送回到家里来。自此，爹只好将她们姐妹俩寄养到了外公外婆家里，爹在家时，看着妈妈，她也走不到哪里去；爹出去干活了，就用一根箩绳将妈妈的脚拴在中柱上，打个死结，锁上大门。

那年端午节前的一天早上，爹到楼上收拾了头年裹粽剩下来的粽箬，放到堂前的桌子上，看看只有三十来片，每个粽子三片粽箬，只能裹十来个粽子，怎么够孩子们吃呀！他翻过山头那边外公外婆家，要点裹粽子用的粽箬和糯米，同时领她们姐妹，回家过个端午节。来去大概大半天时间，出去前，爹跟往常一样，用箩绳将妈妈拴在中柱上，绳子的长度够她上桌吃中饭，爹在桌子上放了一碗做好的面条，面条下面还埋着一个煎鸡蛋。锁了门，走到大叉门外，他还不放心，走回头，摸摸锁，锁踏实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