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思索着说:“照搬他们的经验,恐怕也够呛!不过有一点启发,我们大可以在山上做做文章。进城之前,我走访了几户人家,各家有各家的门道,有的扎笤帚,有的挖葛根,烧藤梨烧,有的摘粽箬,这些都能卖钱。那天晚上,我请在城里的村里人吃了顿饭,谈了些想法,他们也说,好好在山里货上动动脑筋,还是大有作为的。”
卢老五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奋:“说到我们山里货,那多了,还有茶叶、桐子、茶油子、香柴子,哪一样不好卖钱啊?”
秦时说:“这些东西,我们要是得好好开发,形成产业,完全可以富一方百姓。是不是可以叫做林下经济或者森林经济?”
卢老五手中的旱烟杆往桌子上打了一下,说:“森林经济,森林经济,好!”
自己的想法得到了老书记的认可,秦时心里高兴:“老五哥,你今天有空吗?”
卢老五说:“有啊!”
司文智在易了主的那个主任位置上坐了下来,抽了半根烟,见卢老五和秦时不说话,自知无趣,站起来,打算离开:“我还有事,先走了。”
卢老五说:“别走,正好听听你的意见。”
司文智刚抬起的屁股,马上落了下去:“好!村里的事情要紧,别的事先搁搁。”
卢老五说:“我来找秦书记,是商量一下村里,抓紧把老年食堂办起来,食堂边上专门给你整一间宿舍,这样秦书记吃住有个地方。吃百家饭,睡办公室,总不是个长久的办法。你的吃住问题不解决好,在乡里的姚书记郑乡长面前,我无法交代。”
昨天傍晚,秦时刚刚问过四只眼,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有多少?四只眼告诉我,有九十六个人,其中没有年轻人在身边照顾的空巢老人有五十五个。四只眼问他,干嘛用?秦时说,看能不能办一个居家养老食堂。四只眼说,这么多老人,都涌进了食堂,怎么挤得下吃?有些村上是七十岁开始吃食堂,有的大村干脆就八十岁开始吃。秦时问道,七十岁以上的有多少?四只眼说,有六十九个,其中空巢老人有三十四个。要吃食堂,只能卡在七十周岁。
秦时说:“老五叔,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这是件惠民的大好事,应该抓紧落实。”
卢老五说:“首先要看看哪家的空房子可以利用。”
秦时说:“我看隐圣厅宽敞得很,那么大的房子就老松头一家住在里头,空房子足够用。”
居家养老食堂办在隐圣厅里?那岂不是搅乱了司文智谋划了好几年的一个生财之道了吗?城里老街上那个做古董生意的大胡子说好了的愿出一百二十万元,八户人家,每户可以分到十五万元!人家为了认养隐圣厅,上上下下的关节都打通了,只要跟老宅主人签了买卖合同,就可以通过文物局向市政府申请一块四十年免费使用的土地,将这幢老宅拆迁过去。只是,这个老松头带着一家人到他家里一闹,此事耽搁了下来,本来要是他联系老松头家,他可以帮扶为名,给他家找一处住处,将隐圣厅彻底腾空出来,就可以做成这笔生意。如今,秦时成了老松头家的帮扶干部,不仅断绝了他接近老松头大女儿的机会,而且也给他做成出售老宅这笔买卖生意增加了阻力。现在要是再将老年食堂办在隐圣厅里,阻力的砝码上岂不是还要压上全村上百个老人的重量吗?你司文智就永远别想打隐圣厅的主意了!
司文智干咳了两声,一时想不出反对的理由,说:“老年食堂办在隐圣厅里合适吗?”
那天跟着卢老五看村里的老宅时,听卢老五说了司文智动隐圣厅的歪脑子,秦时就一直在想,怎样才能打消司文智的如意算盘,保住隐圣厅,一方面,让老松头家可以安安稳稳地此住下去,另一方面保住这幢有着文化内涵的老宅子,不能让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毁在咱这一代人手里。刚才听卢老五说,要找个房子办食堂,立即想到了隐圣厅,正好,食堂办在里头了,你司文智再不好提拆卖这幢老房子,否则,全村的老年人都不答应。
秦时说:“我看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卢老五说:“村里也找不出其他更合适的房子了!先去看看吧!”
一行三人刚走到门口,村部北边的墙角落传来了吵架声:
男声:“你这个死货,叫村干部评评理。”
女生:“评理就评理,我还怕你个娘们!”
三个村干部正想走过去看看,吵架的一男一女已经走进了走廊,往村部走来,他们不认得秦时,但认得卢老五和司文智,一见他们都在,更来劲了,女的拉着男的后衣领,来到了他们面前:“村书记,村主任都在,讲给他们听听。”
这个女人大约四五十岁,个子高,块头大,圆脸盘,小眼睛,抓着那个男的,就像老鹰抓小鸡般轻松。她就是司文智本家叔叔三国通的女儿司小花,没出娘门前,村里人称她老虎婆。被老虎婆拎着拖到村部门口来的是他的老公。他是外田畈的人,司小花嫁给他多年,户口也早已经迁出去,如今两个女儿都快要出嫁了,怎么还像年轻人那样喜欢打打闹闹呢?司文智跟司小花同辈,论起来得叫她姐姐。那年正月新女婿上门走亲,在他家喝酒,这个新女婿,酒量大得惊人,人家敬他酒他盖不推辞;话量却少得出奇,一顿酒喝下来,直至喝得主人自己都醉了,这个新女婿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只听到他嘴里吐出“嗯”“唔”“噢”几个应答的声响。在司文智的印象中,在人面前,他连坐都没敢坐直过,胆小的不是扭腰,就是扭屁股。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今天哪儿来的英雄豪气,竟然敢跟老虎婆顶嘴,而且还在老虎婆的娘家,更何况还在老虎婆娘家的村部大门口?
司文智抓住司小花的手,松开他的衣领,劝道:“干啥呢?有话好好说。”
司小花说:“你是村主任,书记也在这里,你给评评理。”
司文智说:“我不是村主任了,如今四个村合并了,他是上级派来的第一书记。”司文智指指站在一边的秦时,“有理说理,别动手动脚的。”
司小花说:“你是我本家弟弟,哎——这事说起来塌台死,我反正不要脸了,这张老脸让你丢尽了。”
司文智推了推司小花,说:“去去去,到屋里说去。”
卢老五也说:“不要脸面的事,还有意思好大喊大叫呢?想让娘家村里人都知道啊?”
司小花甩开司文智的手,说:“我就要让村里人都知道。”
司文智说:“好好好!站在光天化日下说吧!要不要我拿个扩音器喇叭来?
卢老五说:“有事说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司小花将手里捏着的一个手机递给司文智:“你看看,他老不正紧,里头都是些什么?”
这个手机是个最老款的华为,屏幕已经裂开了花,司文智按了一下屏幕键,没反应,递还给司小花,说:“打不开,看什么。”
司小花接过手机开了一会儿,也打不开,将它摔还给老公,老公伸手去接,没接住,手机掉到了地下,没有脾气的老公,此刻好像脾气很大,一脚将手机踢到了门前的水沟里:“看你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