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雄说:“亲爹,你见到过,不过那时你还小,一个小不点儿,没印象。”
子武问道:“姐,亲爹,你有印象吗?”
子雄说:“有印象啊!你生下来时,他抱着头蹲在门槛边,我问他,‘爹,你是不是头痛啊?’他用拳头打自己的头,说:‘我头痛,头都大了,你妈怎么生下来的又是个丫头片子’!”
子武眼泪又下来了:“坏爹爹!嫌我们两个是女儿!他是个骗子!骗了妈妈,骗了我,把我们俩骗到这个世界上来,又一脚把我们踢开了。”
子雄用衣袖擦擦子武的泪水:“好了!是我不好,咱不提亲爹了!你许愿过了,但愿梦想成真!”
子武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看着窗外天上的星星:“梦想成真!”
那一年,秦时也跟子武一样大,也读小学五年级,也是十一岁,也是过生日。
这是个冬天,这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就在这一年,秦时从同学口中无意间得知自己在这个家庭中原来是个“孤儿”。
十一年之前,在同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襁褓中的他被人丢弃在楼道口,被好心肠的“姑妈”早上起来买菜看见了,捡了回来。严格说,这一天是他被捡的日子,他到底是哪一天生下来的?谁也不知道,那个盛着婴儿的篮子里或许放有他的生辰八字,但是等“姑妈”抱着孩子回到楼道口,那个篮子已经不见了。
在秦时过十一岁生日的时候,他的家里已经开始发迹,爸爸在虎丘半塘野芳浜口的得月楼,订了丰盛的一桌,桌子上摆上了一个大蛋糕。爸爸妈妈,两个姐姐,一个弟弟,还有姑妈,一家子七个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边,桌子中间放着一个大蛋糕,蛋糕上插上十一根蜡烛。
爸爸依照惯例,家里人不管谁生日,都给每个人发一个大红包,发完了红包,拉灭了电灯,爸爸说:“预备唱——祝你生日快乐……”
包厢里响起了快乐的歌声: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唱完了,爸爸说:“时时,许个愿吧!”
爸爸说了两遍,秦时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爸爸说:“时时,你在想什么呢?”
这时大家回过头朝他看去,荧荧的烛光里,只见秦时两眼闪着泪光,一动不动地呆着在那里。
爸爸问道:“怎么哭了?高兴才对呢!”
过生日,他秦时到底谁生的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天生的,更不知道,哪儿来的生日快乐啊?在大家唱生日歌的时候,他的耳边响起的不是家人的祝福,而是同学和弟弟的风言风语:你是个野种……私生子……你不应该姓秦……应该姓姑……为啥姓姑……你是‘姑妈’捡回来的,‘姑妈’姓姑……弟弟说,我妈的奶……你您没吃过……你不像我妈……倒有点像我爸……但你是女人生的……我爸生不出你来……自己真的是野种吗?
站在妈妈怀里的弟弟秦间说:“我知道,哥哥为啥流泪?”
妈妈问他:“你怎么知道哥哥为啥哭了?”
秦间说:“他是个野种!哪一天生的,都不知道,谁生的都不知道,生日怎么能够快乐啊?”
爸爸闻言大惊,给了孩子一嘴巴:“你胡说什么?”
妈妈卒不及防,怀里的孩子挨了爸爸一嘴巴,火气上来了:“你怎么没轻没重啊?你打我好了,干嘛打孩子呀?”
爸爸伸手给了妈妈一巴掌:“就是要打你,都是你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激怒了的妈妈站起来,拉起孩子,怒气冲冲地出去了,说:“让你们,你们是一家子,不是野种,是你生在外头的私生子。走,就咱是野种,咱们走!”
“姑妈”追到门口,要拉妈妈和弟弟,可哪里还拉得住呀!妈妈用力一甩手,“姑妈”摔了个仰八叉,整整痛了一个多月。
“姑妈”对爸爸说:“这个不能怪孩子他妈。”
爸爸余怒未消:“不怪她怪谁呀?孩子怎么知道呀!”
秦时说:“爸爸,是同学跟我说的,你不要怪妈妈,弟弟也是学校里听来的。你跟我说,我的亲生爹妈是谁?他们现在哪里?”
爸爸说:“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了,咱们继续高高兴兴过生日。”
哪里还高兴得起来啊?好好的一个生日宴会,让这个口不择言的弟弟搅成了一锅粥。冷静下来的爸爸,强颜为欢,对“姑妈”和两个姐姐,说:“来,我们再来为弟弟唱一次生日祝福歌,希望弟弟健康快乐成长,希望弟弟有个好前程!祝你生日快乐——唱!”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唱着唱着,眼泪再次从涌出了秦时的眼眶,他多想大哭一场啊!但是,他不敢哭出声来,刚才爸爸与妈妈的闹翻,完全是自己流眼泪引出来的,要不是自己流眼泪,弟弟就不会说出那样让他伤心、让爸爸气愤的话来。
“哇——”
“唔——”
两个姐姐却哭了起来,秦时抽了两张餐巾纸,左手一张,右手一张,同时伸到两个姐姐的脸上,给她们擦泪:“姐姐,别哭,都是弟弟我不好。不哭,不哭,我许愿了,保佑你们两个,期末考试一百分。”
大姐抹了一把泪水,说:“傻瓜!许愿,不能说出口的。”
秦时闭上眼睛,双手合掌,心里默默的祝愿:爸爸身体健康,唔——还有妈妈,她虽然待自己如同路边草芥,视弟弟为掌上明珠,但还是希望她身体健康,要是身体不健康了,她脾气更大,每次她生病了,家里就像瘟神降临,气氛骤然紧张,就给爸爸气受,为了爸爸,为了大家,也希望妈妈好!祝姑妈不要生病,祝两个姐姐门门功课班里考第一!啊!祝自己,早日找到亲生父母……心里念着念着,眼泪又从紧闭着的眼脸之间涌了出来……
爸爸抽了一张餐巾纸,给他抹了眼泪,说:“吹,一口吹灭了它。”
秦时鼓起腮帮,一口风吹了过去,边上的爸爸,也一起凑了一口风,十一根蜡烛全灭了。
大姐和二姐都鼓掌欢呼:“弟弟好运气啊!”
是啊!她秦时是不幸的,但又是幸运的!他虽然没有亲爹亲娘,他遇见了视如己出的好心“姑妈”,遇见了时时宠爱着他的爸爸,遇上了刻刻呵护着他的两个姐姐。
早上醒来,阳光透过窗户射到了床里壁的木壁上,秦时摸到放在床上的手机,看看时间,已是七点半钟,赶紧一骨碌坐起来,穿上衣裤,刷了牙,抹了脸,倒杯白开水,啃了昨天带在路上充饥的一个面包,就往卢老五家走去。
本来昨天晚上,他就想来找卢老五的,谈谈自己这三天在党校交流学习的体会,谈谈自己前几天走访几户特困户的感想,谈谈如何结合本村的实际情况带领村民脱贫解困的思路。但是,给孩子们过生日,架不住老松头的热情相劝,喝了两大碗米酒,出了他家,走在村道上,脑袋晕乎乎,脚下飘飘然,加上这几天城里白天黑夜连轴转,确实有点儿累了,回到村部办公室,倒在床上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