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孩子开始闹腾了。
五个孩子晚上打一窝睡在一楼的房间里。子雄和子武睡一张床,尾巴儿和两个姐姐睡一张床,正月初头,外公老松头说:“尾巴儿,过了年你都九岁了,还跟姐姐挤一床,倒不倒霉?”尾巴儿说:“有什么倒霉的?爹那么大了,妈妈回来,还想跟她挤一床呢!”
你这个妈妈回来,才不要爸爸挤一床呢!哎——他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鬼才知道!要说她这个老公嘛,吃吃做做,忙时,回家帮几天忙,闲时,就出外给做大木的远房亲戚做个下手,赚点零花钱,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不嫖,他想赌,没钱;他想嫖,还是没钱!大半辈子了,日子就那么过着。要说有变化嘛,总是自己的女儿,在外头这么多年,天知道会遇见什么?就看这几年过年在家的样子,就不对劲。姐姐小琴没男人,跟两个女儿挤一堆睡,那是自然,可小箫也死活要将尾巴儿从两个姐姐那里赶走,自己硬挤到两个女儿中间去,弄得尾巴儿嘟噜着嘴巴一肚子不开心:“爹叫你跟他睡,你干嘛不去?”小箫说:“你跟爹去,同类项合并!”跟孩子挤一起吧!也不好好睡,大半夜的还听到她玩手机看什么花花绿绿的东西,声音响响的,他耳朵背,睡在楼上都听到。白天太阳照到屁股蛋了,她还蒙着被头睡大觉,直到姐姐小琴烧好了中饭,叫她了,她才双手伸出被窝,啊哈哈一声,嘟哝一句:“睡不醒啊!”洗了脸,刷了牙,伸手到桌子上的碗里,抓点想吃的东西到嘴巴里,又回到房间里,等再次出房门时,就像是个出台演出的花旦,睫毛变长了,眉毛变黑了,脸蛋变白了。穿了一件*的毛上衣,一条米色的紧身裤,一双黑色高帮靴,站在门口亮光下,披下一头长黑发,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看自己的衣裤哪儿不合适……老松头看着小女儿这个样子,只有叹息:“变了,变了,心变了!”看着腰间整天扎着围裙,围着灶头转的大女儿,老松头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倒是小琴好!还是知家识苦,哎——这么好的女儿,就是没个男人……”一会儿给孩子煎鸡蛋面儿,一会儿给孩子炒玉米饼儿,一会儿给孩子烤南瓜籽儿,恨不得十八盘武艺,都给用出来,让孩子尝尝天下所有好吃的东西。怪不得,子雄和子武每天晚上都要跟妈妈视频,一天不在手机上见到妈妈,就跟猫抓了似的里外不是。可小箫那三个孩子,一年到头难得听到他们念叨妈妈,更不会视频,想视频,他们也没有手机。
前段时间,几个孩子在下厅磨盘上给子武“过生日”,晚上子武跟妈妈视频时,说最想要的生日礼物,就是“妈妈,我想你能回来跟我一起过生日。”妈妈答应她:“好……妈妈一定回来。”自那以后,孩子天天念叨着妈妈,天天翻挂在柱子上的挂历,过一天在日子上画一个圈圈,画到今天,画完了,子武从今天这个日子上牵出一条线来,在线的另一头,写上一句:“耶!妈妈回来喽!”子雄则在后面画上了两个指头,像个松树叉:“v”。
老松头睡不着了,他爬起来,踢踢踏踏,踩着松动的楼板,走下楼梯,走到房门口瞧了一眼,只见子武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大红的衣服,贴在*,问子雄:“姐姐,你看今天我穿这件好不好?”
子雄说:“好!过年时妈妈给你买来的,还秃新秃新的。”
尾巴儿和两个姐姐从床上滚下来,围到另一只木头箱子边,打开箱盖找衣服:“今天,我们也要穿好一点。”“对!万一,我们的妈妈也一起回来呢?”“妈妈要是回来看到我们邋邋遢遢,会不开心的。”
老松头站在往锅里舀进了水,倒进了米,盖上锅盖,生上灶火,一会儿水开了,饭熟了,他用爪篱往饭蒸里捞了两爪饭,而后朝房间里的孩子们喊:“好吃粥了。”
尾巴儿跑出房间,扯住外公的衣袖:“外公,外公,今天姐姐生日,早上吃粥后能吃一碗干饭吗?”
老松头说:“能——我知道你们这点脑筋,外公特地多烧一筒米。”
子武生日,给她准备点什么好吃的呢?老松头吃了一碗粥,拎着个小竹篮子,来到桥头苦槠树下,候卖菜贩子,剁点肉,买只鸡。自从划为饮用水源保护区以来,猪没得喂了,鸡没得养了,弄得村口水碓屋里杀猪卖肉的作根癞头也失业了,村民们要买点荤的就得靠山外一个小青年开着拖拉机送上门来。
等了半响午,听不见路上哒哒哒的拖拉机声音,怎么回事?今天这个家伙不送菜来卖了?不想买的时候么,天天听到他在桥头喊:“买菜喽——买菜喽——”真的要买了,又不见鬼气了!
老松头正打算往村里走回去,五个孩子蹦蹦跳跳也来到了桥头。
老松头说:“你们来干啥?”
子雄说:“我们来接妈妈!”
老松头说:“你妈妈跟你说,什么时候到家?”
子武抢着说:“妈妈昨天讲,中午回到家。”
闵福禄的老婆五妹拎着一篮衣服到桥下溪边洗,看到老松头,问道:“我看你老早就在这里了,等啥呢?”
老松头说:“剁点肉,买只鸡。那个卖菜的怎么今天不来了?”
五妹说:“过节了还是办喜事?”
老松头说:“我家子武过生日,她娘今天回来。”
五妹说:“我昨天听他说,要停三天了,他爹生病住院。”
老松头说:“哎呀——晓得这样,昨天来剁肉了。”
五妹说:“我家昨天剁了一道肋条,你先拿去去吧!你要紧的。”
五妹将竹篮子放在苦槠树下,转身往回走,老松头也跟着进了她家。她从碗格柜里拿出一刀肉来,递给老松头。扎肉的稻草还在上头,老松头拎着肉,将手中的一张皱巴巴的百元票递给她:“多少钱?”
她说:“两斤八两,三十二元一斤,好像是八十九元多一点,对八十九元六角,我没的找。”
老松头说:“我没有散的,你有的找时,再找找。”
五妹将钱塞还给他:“你有散钱时再付我吧!”
老松头拎着猪肉,走回到桥头,将猪肉递给子雄:“你拎回去,外公去田沟里翻些泥鳅,给你妹妹过生日。”
子雄接过外公手里的这刀肉,走到闵福禄家屋角,回头见外公已经离开桥头,消失在一片黄澄澄的晚稻田里,便折了回来。
子武见姐姐回到了桥头,问道:“你怎么不先将肉拎回去?”
子雄说:“我怕刚好我回家,妈妈回来了,接不到。”
子武说:“妈妈到底到了哪儿了?”
子雄将猪肉挂到了苦槠树的一根断枝上,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拨了妈妈的号码,电话里传出来一句:“您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搁了电话,她说:“怎么回事?妈妈电话怎么会关机呢?”
子武脸色凝重起来:“妈妈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子雄按住子武的嘴巴:“别瞎说!”
尾巴儿嘻嘻哈哈双手合十,学着电视剧里古装戏里的动作:“姨妈,万福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