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了“基础”,想到了“群众”,刚刚老牛反刍似的,从胃里涌上来的当年那点值得咀嚼的草料所带来的味道,突然间又味同嚼蜡,兴趣索然了,如同咀嚼到了一块石子那么磕牙。池塘改造完成后,有人背后嘁嘁嚓嚓了,天知道人家从中吃铜了多少?这个钱听说是“厕所革命”的专款,拨下来改造仰天茅坑的,怎么挪用到这个上头来呢?有村民每次坐在仰天茅坑上头,臭烘烘的,茅坑水溅了,就恨得牙齿咯嘣响:“死蚊子,掉进仰天茅坑里才好呢!”。如今村里人,虽然当面还是叫他“司主任”,可在他听来就是“死主任”,背后还是称他“司文智”,在他看来就是“死蚊子”。有的时候,司文智也真心实意想为村里办点事,有这种想法往往是发生在一年一度乡里来考核村两委班子时,四村合并上头即将要任命村里“看守政府”时,或者有讨好他的村民说“我们村的干部就你能干”时。可是,当一个冒着铜钱香的项目在面前出现时,他司文智身上那占着主导地位的不放过任何赚钱机会、哪怕是雁过也要拔根毛的德性,就不容许人性里或者说党性里偶尔闪过为村民积点善行点德的光芒再次显现,满脑袋塞得满满的是如何攫取更多的钱财,让自己那个小家当更加殷实,更加富足。
离明年春季选举,只有短短的三四个月了,要再不在村里搞点什么得人心的名堂,凭现在的群众基础,他司文智要翻身,难呐!他越想越灰心,越想越懊恼,看到面前桌子上满是自己落下的烟灰,狠狠地吹了一口,不料飘起来的烟灰,闪进了他双眼,他扔了半截香烟,揉了揉,没揉出来,骂了一句.....
有人接应了,是他老婆姚招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几块煮熟了的番薯,“又看上哪个?”
以往这种时候,司文智会笑哈哈地跟老婆来几句:“看上了你,现在就来!怎么样?”今天他没好声气,横她一眼,骂了一句......
老婆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那张白嫩的脸蛋,似乎没有一丝血色,蒙上了一层生了一场大病似的淡灰色,说:“怎么了?我娘好好地在地下躺着,惹你什么了?”
司文智说:“你娘没惹我,他惹了我。”
老婆说:“吆——谁敢惹我家的大主任?你说说,老娘给你出气去,不想活了!”
到底是谁?他也说不清楚,你说牛大炮吗?人家也没有说不去为他效命,只是说没来得及去而已。你说卢大福吗?更是谈不上,牛大炮去没去过都没有他都不知道,他怎么断定人家卢大福就不支持他的致富方案呢?你说卢老五吗?人家更是没有惹他怎么地,相反地早就想把书记让给你当了,可就是你自己不争气,搞得威信扫地!至于新来的第一书记,虽然在联系低保特困户这件事情上头,当了你去老松头家的路,但不知者不为罪,人家也不知道你司文智跟老松头女儿那档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经老婆这么一问,觉得自己从牛大炮家出来后,完全是莫名其妙的烦恼!庸人自扰的烦恼!
司文智说:“老婆,你坐下,帮我捋捋!”
姚招娣顺手将塑料袋放在老公面前的石头桌上,说:“什么事情,弄得你灰头土脸的?”
司文智闻到了番薯的香味,扒拉一下塑料袋,挑来挑去,挑不出一块长相美丽的番薯,便没了胃口。他有个理论,好吃的东西,一定是好看的,好看的东西才是好吃的,就像女人,好看的女人,才是最有情调的,最值得你拥有的。
司文智说:“我昨天晚上跟你说过的那个计划,我叫牛大炮给他的舅舅透个底儿,让卢大福在会上拥护一下我,刚才我到牛大炮家去过了,问他怎么样,他支支吾吾,之前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后来干脆关机了,你看他到底真的没去找过卢大福呢,还是找过了被挡了回来?”
姚招娣说:“这不明摆着吗?碰了钉子了,要不然还要你上门去找他,他自己半夜没月亮都屁颠屁颠地上门来向你汇报了,这个事你就别指望了,卢大福卢老五这两头倔驴肯定要唱反调的。”
每当遇事心里没谱时,司文智总是喜欢跟老婆说道说道,这不是说老婆能够给他参什么谋,而仅仅因为老婆是个说话的对象,在这个村里,他司文智除了老婆以外,还有谁能够可以再信赖的呢?有谁可以作为他倾诉的对象的呢?说起来,卢大福、四只眼都是他从小穿开裆裤过来的玩伴,但是自从司文智选上村主任后,不知怎么的,他们渐渐地疏远了他。夜深人静,躺在床上,除了反刍往日一些花花草草的快乐事儿以外,有时司文智也捋捋自己跟这两个玩伴之间的关系,捋来捋去,好像自己也没有明显得罪过他们,最后他就归结到羡慕嫉妒恨上头来了。不错,就是他司文智如今在村里官当得比他们大了,房子起得比他们漂亮了,日子过得比他们滋润了,他们心里起了莫名其妙的坎儿。一次在城里吃饭喝酒时,他听一个跟他一样春风得意的朋友说过这样一个道理:嫉妒,与距离成反比,越是同学、同事、同乡、同村,嫉妒心越大。联想到村里这两个发小对自己当了村主任后的态度变化,觉得这个朋友说的太经典了。他跟他们不仅同村,而且是同一船摇出来的玩伴,更是见不得他的好了。这样一想,司文智跟这两个本可以掏心掏肺的玩伴,就更加隔肚皮了,有事只能跟家里这个女人说说了。
姚招娣呢?也乐于掺和老公的大小事,简直就是个编外村主任,村里人都知道,你要求主任办什么事,得先跟老婆姚招娣说,至少要跟他通个气,你直接找主任,主任回家跟编外主任一汇报,编外主任不接头,唱几句反调,完了,主任答应的好好的事儿最后都得被她搅黄了。你说,凭姚招娣这个浆糊脑袋,当真能给咱们的司主任出什么高明的点子吗?不可能,只有她动用一票否决权的时候才显出她的一点用处来,咱们的司文智主任爱跟她说道,只是无处说道,需要一个对象来听他说道说道罢了。
当然,也有例外,这种例外往往发生在司文智六神无主的时候,老婆的点子,哪怕是明摆着是个馊得不能再馊的馊点子,也会一跃而为金得不能再金的金点子,眼下就是。
司文智说:“你看怎样才能取得其他干部的支持?”
姚招娣说:“我看卢大福没指望,卢老五也别想他了,只有统统其他几个村干部的想法了。”
司文智说:“怎么统呢?我跟范小童、郝军建,都说不上话,还有那个闷葫芦更不愿意找他了。”
姚招娣说:“闷葫芦,我去找,你要不反对的话?”
要是在别的时间点,别的事情上,老婆说要去找闷葫芦,那他司文智非得敲他的脑袋不可,你个死婆娘,是不是不忘旧情,想重修旧好啊!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当年要跟我拜堂成亲了,头天晚上还去敲这个老情人的窗户,什么东西!虽说,自从老婆养了两个孩子干瘦得像一张黄菜叶之后,司文智很少触碰老婆了,有时躺在床上老婆伸出臂肘有意无意地碰碰他的背脊,向他发出某种信号时,他爱理不理的,“累死了!”三个字便将老婆的兴味彻底打没了,但是,老婆真当要去找他老情人闷葫芦时,他又多多少少会泛起了些沉淀了多年的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