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文智谦虚地说:“好听呐!还要谢的?不过,一起请他们吃饭的还有第一书记,这些领导,是我的好朋友,不是我出面,人家不会来吃饭的,现在八项规定顶在在头上,要不是大面子,谁愿意来啊!”
牛大炮说:“人家学生娃,刚来,城里那头路进出都还分不清楚,当然是你老主任的功劳啦!这事要办成了,明年选主任,你是十个指头撮螺蛳,十拿九稳!”
车上有个村民说:“主任太小了,选你当书记,那个过时了的烟老袋早该下了。”
司文智说:“大家要是信得过,当书记,我也不推辞的。”
司文智被车上几个村民的几句好话烧得洋洋自得起来,觉得这个好消息,有必要让叔叔三国通知道一下,让他这张嘴巴在村里“广播”一下他的功德。他停好了车子,便朝村中心咔嚓咔嚓走去,大头皮鞋敲着村中鹅卵石路面,发出自信而又快乐的声响。
司文智来到隐圣厅的西北角大樟树下,见三国通家的大门开着,便走进堂屋,喊一声:“有人吗?”
昏暗的屋角,传来幽幽的一个声音:“我不是人?”
司文智看到堂前地下的躺椅上有个人影,三国通个子实在小了,窝在椅子里,似有若无。问道:“干啥呢?”
三国通杨起手中的一本书,略略抬了一下脑袋,轻声说:“不干啥!”
司文智这才看到躺椅上的确有个活物。“活物”手里拿着的是一本《三国演义》,招呼完了本家侄儿,又将拿着书的的手叠回到胸口,闭目养神,微微地摇动起躺椅来。
司文智从袋里拿出一包软中华,抖了抖,抖出了半支,递到三国通的嘴边,让三国通叼住烟嘴,抽出去了一支,又抖了抖,抖出半支,送到自己的嘴边,叼出了一支,而后打着了打火机,给三国通点上,再点自己嘴上的香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来。
三国通吸了一口烟,说:“到城里去过了?”
司文智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去城里了?”
三国通微闭眼睛,躺椅摇啊摇,微微一笑,说:“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司文智移过桌子上的一只空碗到自己面前,往里头搭了搭烟灰,说:“那你知道我到城里去为村民办了什么好事大事?”
三国通摇着躺椅,想了想,跟侄儿绕了起来,就像道观门前的算命先生一样,只有跟你绕,才会绕出你肚皮里的那几根蛔虫来:“你知道吗,我是怎么拨拉出你到城里去的算盘珠子的?”
对于三国通绕口令似的这句话,司文智似懂非懂,说:“侄儿在你心目中,总是个为民请命的清官,就像你三国里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的人?”
三国通说:“毛玠。”
司文智说:“对对!我就是当今卢山坞村的毛玠,专做好事,这一次,我去请社保局的领导吃饭喝酒了。”
三国通说:“是不是去为村民办理失地农民养老保险去了?”
司文智惊讶道:“让你算对了。”
司文智在城里转了一天一夜,今天上午又开了老半天的车,大概脑子转晕了,不是让他算对了,而是自己让三国通一绕二绕,绕进去了。
三国通说:“要是这件事办成了,明年春季不要说选主任,选书记也少不了你了。现在办得怎么样了?”
司文智说:“社保局的领导已经亲口答应了。”
说着,司文智拿出手机,点开那段饭局的视频,放给三国通看。
司文智说:“秦书记也去了,不过他是陪陪的,外地人,通江城里东南西北还分不清,哪里有人头熟啊?社保局的领导是我多年的老朋友。”
三国通边看边说:“那是,你是路路通。”
三国通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跳出了一个想法,他要将女儿的户口迁回来,跟大家一起参加失地农民保险,这样将来女儿也可有一份稳定的养老金好领。他不希望这个消息,让村里太多的人知道,最好这个消息先封锁一下,等他不知不觉的将女儿的户口迁回到村里了,村里人才知道这个消息。凡事棋高一着,才是高手;领先一步,才是先知。
三国通从躺椅上直起身,眨眨小眼:“这个消息村里其他人知道吗?”
司文智慌说:“我是第一个来告诉你的。”
三国通说:“这就好,不要跟其他人说了。为什么呢?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办不到呢?到时候说你是三国里吹牛皮不打草稿的王朗。”
在司文智看来,现在就是要把这个消息吹出去,吹得越大越好,办得到办不到那是以后的事情,他要的是树立威望,要的是立竿见影。他来告诉三国通这个事情,还想他在村里给他说道说道呢!哪里想得到,这个三国通却想封锁消息,要他司文智也跟他一样,什么都藏着掖着。
司文智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在场,我不说人家要说的,刚才视频里你也看到了,秦书记也在。”
三国通说:“他说,是他的事情,反正你先不要去打燥天雷,等雨下来再说,最好这个录像删了。”
既然如此,司文智不想在这件功德上,跟三国通浪费口舌,他把话题转到了出去之前,三国通在山上水库边给他出谋划策“建公墓”的事情上来了。
司文智说:“我刚才已经叫人做卢大福的工作去了。”
三国通说:“我知道。”
其实,他不知道,瞎蒙的,在本家侄儿面前充当先知,那是一种乐趣。。
司文智说:“你知道我叫牛大炮去做工作了?”
不打自招,一蒙就蒙出了牛大炮。三国通心里发笑,嘴上严肃:“牛大炮这个人,虽说跟卢大福有舅甥关系,但他去,十有八九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司文智问道:“你怎么知道牛大炮做不下来他舅舅的工作?”
三国通摇了一下椅子:“竖子不足与谋矣!”
司文智问道:“是不是树子,木头,不可共谋的意思?”
三国通答非所问:“三国演义中,曹操、孙权,这两个人的本事都比刘备强,但为什么斗不过刘备,刘备会用人,你得好好学学。”
司文智没兴趣跟他绕三国,绕三国不能当饭吃,他站起身,怏怏地离开了三国通家。
卢大福家在卢氏祠堂边的晒谷场边上,三间排屋,白墙绿瓦,朱门赭窗,房屋的整体格局,一看就知道解放后起的房子,只是颜色很有点儿奇葩。
卢大福跟卢老五是本家兄弟,同根同宗,本来都住在隐圣厅里,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随着卢氏后代人口的急剧繁衍,老祖宗留下来的那幢青砖黑瓦的大宅院已经无法圈住年轻人的生活,他们陆陆续续在各家的自留地、菜园地上垒起了泥墙土瓦的新房子。那个年代里起的新房子,虽然没有灰粉青砖,没有雕花牛腿,没有朱漆栋梁,但是新鲜宽敞,透气亮堂。问题是,这些速成的房子不像以前的老房子那样历经百年不变样,村里除卢大福家的以外,其他人家的房子,墙壁,大都裸露着泥胎,七孔八洞,墙角落里往往看得见木头墙筋;屋顶,覆盖着也大都是土瓦,参差错落,如今这种土瓦已经没有人烧制,无处可买,有的房子破了瓦片,就用彩钢瓦或者广告布来补洞;门扇都是杉木条钉成,虽然房子刚起好时,会用桐油漆一遍,但日久风吹日晒雨淋,如今也早已没有光泽,下边沿大都已腐烂,家狗家猫从门底完全可以自由入境穿梭,无需从边上的狗洞进出;至于窗户,也与门扇同一路货色,更是经不起日月的煎熬,形同虚设,好在山里人家穷得叮当响,除了家有年轻少丨妇丨会让人垂涎三尺外,没有什么可让人记挂的了,如今像颜家二姐妹这样的美少丨妇丨也都已输出到经济发达的大城市,你想垂涎都已无垂涎的对象,更何况,有人垂涎吗?平日里想垂涎能垂涎的青壮年留在村里的已为数不多,除非是逢年过节,当然咱们村里以往的村主任,现在的村支委司文智,那是个个例。